罗觅宁头都没回，眼神空漠，回了句：“滚！”

吴顺气结，骂了句：“操他妈的，有钱了不起啊！狂什么？”旁边的两位看不对劲儿，也赶紧过来拉走了吴顺。

罗觅宁躺了半晌，最后接到了李云生的电话，他随手一划，听见是李云生的声音后，不由得有点结巴：“啊，云生吗？要见面吗？你等我，你等着我！”

他着急忙慌的穿鞋，临出了宿舍，整个人又渐渐冷却下来，临到头，却又不敢去见她。

李云生坐在教学楼背后的小花园的长椅上，等着罗觅宁，罗觅宁到了之后，看见她身边，几株芍药盛放，头顶上翠柳婆娑，风姿摇曳，暖融融的暮春，硬是在李云生周边结了一层寒冰。

罗觅宁站在花园尽头的小路，却不敢朝前再走一步，就算是去了，又能说什么呢？

他还记得五天前，那天李云生刚刚收到自己的书成功出版，准备签售会的消息，他也坐在一旁为她高兴，他喜欢的女孩，如珠似宝，不但长得漂亮，而且才华卓绝，罗觅宁喜欢自己喜欢的李云生，也喜欢万千读者喜欢的李云生，尽管不知道为何，拿了那么多稿费，她现在仍旧经常一身体恤牛仔裤，半身锦衣华服都没有添置过，也遮不住她身上散发的熠熠光彩。

罗觅宁那一天的表白也是水到渠成，虽然他在前面表白了五次都被李云生搪塞过去，但好在最终他还是成功抱得美人归了。

暮云绯红，微微凉风吹过，两个人牵着手在学校的广场上散步，来往的同学看着他们，尽是羡慕的眼光，多么轻盈美好的日子。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而此时的李云生坐在小花园的长椅上，整个人在暮春的天气里心寒成一块儿坚冰，忽然有种走了很远的路，彻底走迷路了的感觉。

过了很久，才听到罗觅宁声音颤抖的喊了一句“云生”，李云生回头，极其疲惫厌倦的看了一眼罗觅宁。

罗觅宁急切的蹲在李云生面前，本想抓李云生的手，李云生快速的抽掉了。

李云生抬起头，愤怒中带着悲涩，看着罗觅宁的眼睛，问他：“你是不是一直知道我是谁？”

罗觅宁看着李云生氤氲满满水汽的双眼，心中苦涩难当，本想帮她抹掉泪水，但李云生撇过头去，罗觅宁手一滞，颓唐的低下头，回道：“之前不知道，但是昨天刚见过我爸，他现在知道了。”

李云生苦笑了一下，用手抹掉眼角的泪，看着渐渐蓝黑的天空，凉凉道：“老天可真是待我不薄啊！”

罗觅宁心慌马乱，却又手足无措，只能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李云生的脸，常年的睡眠不足和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的脸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如今变成一朵扑满雨水的脆弱花瓣，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枝头掉落。

李云生看起来悲伤气郁至极，她使出最后一丝力气问道：“我妹妹死后，你过得好吗？”

罗觅宁眼底开始渗出泪水，他低低的摇了摇头，半跪在李云生面前，仿佛在佛前赎罪一般，喃喃道：“对不起，云生，真的对不起，我怎么可能过得好，真的，一点也不好，那些年，我经常梦见雨生，我也很恨自己，要是当时雨生不救我的话，也不会连累她，都怪我！”

李云生甩掉眼泪，雨生的笑脸在她的面前慢慢鲜活起来，要是没有那场事故，雨生大概也上高中了，奶奶肯定也还在，她最喜欢雨生了，只要雨生在，她肯定也不会一走了之，她们三个人会相依为命，她相信自己的努力，也相信自己的能力，就算生活仍然清苦，但她学习好又能写，各种奖学金和比赛奖金足够支撑她们上大学，等工作后，她会给雨生买她喜欢的裙子，还有各种好吃的，她会让雨生，也过上，别人家女孩子漂亮而又体面的生活。

但雨生猝不及防的死在了那个冰冷的深秋，被她的父亲，裹着一个草席草草下葬，雨生是那么怕黑的小姑娘啊！她得多冷啊！

李云生的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一样砸在罗觅宁的头发上，罗觅宁抬起头来，慌忙的想给李云生擦眼泪，却被李云生一把甩开，李云生站了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回走，罗觅宁想扶她，仍旧是被她一手打掉，直到她嫌恶的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到：“别跟着我，不要逼我！”

罗觅宁心一惊，放了手，看着她的离开的背影，单薄而决然。

李云生在宿舍躺了整整一个礼拜后，跟院办的老师打电话，又再次确认了一下，确定那个留学名额是学校分派的，跟她一起的，还有俄语系八个同学，国际文化交流中心一个女孩，才放心的办理各种手续。

在这期间，罗觅宁打的电话，李云生都没有接，直到最后一天临走前，她给罗觅宁发了一个消息，只有短短两个字：“再见！”

罗觅宁在李云生所在的女生公寓楼下站了整整一晚，引得整个女生宿舍楼好多女孩子围观，甚至连阿喜都打电话给罗觅宁求情，骂李云生不知道好歹，李云生都只是“嗯”一声，不反驳也不辩解，第二天一早，李云生下楼的时候，看见罗觅宁熬了一整夜后，青黑的眼圈和新生的胡茬，不由得叹了口气，像认命一般：“罗觅宁，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不要再互相折磨了！”

罗觅宁看着她悲伤空洞的眼睛，心一酸，放开了李云生的胳膊，李云生推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的离开，罗觅宁久久没有动，只听那行李箱拖在地上蹬蹬的响声，轰隆隆如惊雷一般，在罗觅宁得到心上碾过。

时隔多年，这些往事，还常常从时间的缝隙中渗透出来，像没有解药的流毒一般，将罗觅宁花团锦簇的人生淬的有苦难言。

罗觅宁摇晃着手里的威士忌，想到白天李云生仓皇而走的模样，心如刀割般难受，正苦闷的无处诉说间，阿喜打来了电话，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心雀跃。

“觅宁哥哥，我的新剧快拍完了，你上次答应我的，只要我去海南拍完这个剧，就陪我出去旅游一次，现在可以兑现了吗？”

喝完酒后，罗觅宁的嗓音沉沉，带着乌檀木般清雅的质感，颇为慵懒的答了一声：“行啊！”

阿喜在电话的另一端高声欢呼：“好耶，等我啊，觅宁哥哥，很快回来！”

罗觅宁挂了电话，揉了揉太阳穴，又沉进昏昏沉沉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