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罗志远打完电话，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在这期间，李云生起身了两次要走，都被秘书强硬的按下，等到罗志远出来，他手一抬，坐在沙发上，李云生的大脑里那个身影不受控制的快速和眼前人重叠。

“是他！”说话间，李云生的眼底已经蓄起了小小湖泊。

罗志远眼里有一瞬即逝的惊讶，但很快又换成一副儒雅淡泊的姿态，背靠着沙发，双手微拢。

“李小姐，听说你在跟我儿子谈恋爱？”

李云生是被一个招聘电话骗过来的，没想到一来就看到那个为了给他儿子善后，高高在上的，给她那个酒鬼爸爸扔钱的老板，如今他依然坐在这36层的大厦顶端，因为保养得当，除了眼角多了几条皱纹，剩下的与当年别无二致，尤其是那双高高在上的双眼，依旧无不轻蔑的看着自己。

与这些记忆交缠在一起的，还有雨生冰凉的身体，湿漉漉的头发，苍白的嘴唇，天寒地冻的深秋的村庄里，雨生瘦小的身体被放在院子里，只盖了一层薄薄的草席。

灯火通明下，各路亲戚们齐齐坐在灯光下，男女老少，各种人声交织，给她惫懒的父亲支招，怎样才能要到最多的赔偿金。

只有奶奶，沉默的掉着眼泪，看到她愤怒交加，要砸那些酒瓶子的时候，死死的抱住她，哭着让她好好的。

最后就是这个老板，带着好几个保镖，在雨生的尸体在河流下游十几公里打捞起来被送回来之后，说了几句假惺惺的场面话，派来一个律师，趾高气昂的扔下50万后，便不再出面。那些亲戚们帮忙闹完了之后，看见50万眼睛都烧红了，之后便是无休止的借钱，扯皮，几家都跟她家彻底闹掰，每次路上见面，大伯母都冷哼一声，不再理李云生，没过多久，父亲又染上了赌博，意外死后，连帮忙下葬的人都没有几个，李云生和奶奶把父亲埋在自家老房子后面的土坡上，奶奶为父亲整理好仪容，也是一扇草席将父亲草草下葬，那一天过后，奶□□发几乎全白了，李云生心里惊慌到极致，好在奶奶表现的跟没事人一样，直到她考上大学，在那年冬天，过完了年，奶奶在门外坐了一天，李云生还纳闷，奶奶难得有一天不忙，愿意坐着，晒晒太阳，第二天起来就发现，奶奶嘴唇发黑毫无生机，一瓶农药瓶子散落一旁，残渣在地上，散成死亡之花。

那一天，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就要流干了，呆坐了一天后，她用农具，挖了一夜的坟，太阳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奶奶也被李云生安葬在那片山坡上，李云生撒完最后一把土的时候，忽然有点羡慕那三个涌起的坟包，多好，也算团圆了，只剩她一人在这世上，像一个真正的野鬼。

她躺在奶奶的坟上睡到了下午，醒来后，收拾好东西就再也没有回过那个生她养她，把她灵魂掏了个干净的村庄。

那些人跟事，这么多年，在李云生的梦里，变成反复出现的梦魇，日日夜夜煎熬着她。

站在罗志远面前，李云生努力控制自己，但微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她，罗志远好瑕以整的看着这个瘦弱清贫的姑娘，红着眼睛，颤抖着，问道：“你儿子？”，没过多会儿，她惊诧的反问道：“罗觅宁？是他？”

罗志远看着这姑娘奇怪，忍不住说到：“我只是了解了解情况，你用不着这么激动！”

李云生嘲弄的笑了一下，用手抹去眼泪，突然就笑了出来：“也对，你居然不认识我！”

罗志远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李云生，不耐烦的冷笑：“我应该认识你吗？

李云生讥讽道：“不用，您不用，您多高贵啊，别人都是一条贱命，怎么犯得着您认识？”

说完，便站起来，要走。

罗志远眼睛微微眯着，点了一根烟，不知道想什么，但他没有阻拦李云生的离开，三天后，秘书把李云生的更完整的调查报告放在罗志远的桌子上，罗志远叹了口气，居然是那个女孩，那年带着罗觅宁下乡，有个小女孩为了救落水的罗觅宁死了，这个女孩应该就是当时那个小女孩的姐姐，罗志远每天跟各种人打交道，压根没有想着记住一个消瘦的农村小姑娘，再加上女大十八变，站在面前，不认识也是正常。

罗志远把文件轻轻扔在桌子上，思考着怎样把这两个人分开，他压根就不担心李云生会报复或者制造什么麻烦，一个小姑娘而已，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真正担心的是，觅宁这孩子，身上有太多像他妈妈的地方了，过于感情用事，也容易犹豫不决。

想到罗觅宁的妈妈，他放下茶杯，紧皱着眉头，轻轻的摇了摇头，早知道孩子如此像母亲，他当初宁愿多走点弯路，也不娶那么麻烦的女人了。

大二的下学期，李云生接到了俄国国立师范大学的交换的通知，这个名额来的非常突兀，突兀的连李云生都疑窦丛生，但学院里的老师一直告诉她，这是正常的留学交换，因为李云生学习成绩一直比较好，还有大笔的奖学金可以拿，如果在那边顺利的话，还可以继续读研，俄罗斯的文学和艺术向来都是很好的，国立师范的文学更是数一数二，至于语言，过去了会安排语言学校，而且那边中国的留学生也很多，名额有限，让李云生抓紧考虑。

李云生从学院办公室出来，看到手机屏幕上闪烁着罗觅宁的名字，不自觉的心痛，在挂掉罗觅宁打过来的第三十四个电话之后，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约罗觅宁见一面。

罗觅宁在见李云生之前已经见过罗志远一面了，罗志远把调查李云生的文件扔到罗觅宁面前，看着罗觅宁戒备的问了句：“爸，你要干什么？不要伤害她！”的时候，罗志远就知道，罗觅宁是知道这个女孩的身份的，并且依旧自投罗网。

他明明白白的告诉罗觅宁，他会以学校的名义送李云生去留学，而罗觅宁自己，也必须回到自己原有的轨道上，罗觅宁愤慨地问了句：“凭什么？”

罗志远抽着烟，吐了一口烟圈，不缓不慢的问罗觅宁：“怎么都初冬的季节了，那个小姑娘会和你同时掉下水？河道虽然离村里不远，但为什么，一个小姑娘，都深秋天儿，非要往河边跑？”

罗觅宁轰的一下，脑袋就被炸开了花，手都在微微颤抖。

罗志远冷笑一声：“那会儿你年纪小，做了些蠢事给你善后，那是我当爸爸应该的，你现在多大了？事业、婚姻，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不要非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

罗志远站了起来，拍了拍罗觅宁的肩膀，不知不觉中，罗觅宁已经比他都要高半个头了，罗志远看着罗觅宁那颇似前妻的眉眼，心头一皱，递给罗觅宁一张纸条。

罗觅宁看着那张泡过水，皱皱巴巴，泛黄的纸条，心里一阵绝望，他不用看就知道，那是他为了把李云生叫出来，诓骗雨生的时候，写下的纸条。

他急忙去抢那那张纸条，罗志远轻蔑的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你不了解我吗？这种东西，它怎么可能只有一份，·去吧，回学校去，安心准备自己的出国手续，别再让我失望了，你也不想李云生看到这个吧！”

罗觅宁失魂落魄的回到学校，寝室里的吴顺见他一脸黑的到了寝室，有点幸灾乐祸的推了他肩膀一把：“怎么着，我们罗大公子今天有空赏脸回宿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