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从李云生家里逃出来,上了出租车,司机师傅透过车后镜看着周驰,穿着轻薄的睡裤,运动鞋鞋带都没系好,套了一个黑色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不禁啧啧两声:“兄弟,这大冷天的,被媳妇赶出来了?这也太不知道心疼人了!”
周驰恍然发现,自己穿的乱七八糟的,但还是下意识的反驳道:“没有,她很好,她很知道心疼人的!”
司机师傅又看了他一眼:“那你这是?大半夜,离家出走,小年轻的,打打闹闹也正常,但要记着,日子还长着呢,床头吵架床尾和,有啥过不去的!”
周驰木然的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就是暂时过不了自己那一关,让我缓缓,我得缓缓!”
司机师傅叹一声:“男人吗?就是过不去票子、面子、女人这三大关,你还年轻,以后还有的受呢!慢慢来吧就!”
周驰点了点头,目光晶莹,不再说话,司机师傅又瞥了他一眼,低声念叨道:“同病相怜啊同病相怜。”接着又哼起了京曲儿!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出人意料的是,司机师傅唱的相当的好,在京市清冷的夜色里,婉转戚哀,揉的人愁肠百结,心肝儿破碎,听得周驰心里也一抽一抽的,周驰原本想叫停这个颇为哀伤的BGM,实在是太戳心窝子了,但是,师傅唱的渐入佳境,自成一统,也不好意思打扰他。
过了半刻,到了周驰小区门口,周驰下了车,被迎头的冷风吹了一眼角的泪,天空居然慢慢下起雪来,周驰抬头,第一次审视自己家的小区,密集的楼间距,昏黄的路灯,陈旧的外立面,进大门的时候,物业的门房大爷还在打着呼噜,让这个小区进出显得分外自由。
他一直都知道,他跟李云生之间的差距的!但他想,他还年轻,足够努力的情况下,可以追上李云生。
但他真的可以吗?小康家庭出身,地质学的就业天花板肉眼可见,他想起自己父亲,从本科开始,就多番要求自己转专业,但出于热爱,他顶住了重重压力从未低头,研究生第一年过大半了,未来前景和就业也清晰可见,他从小生活不拮据但也谈不上富裕,但物质欲望不高,从心而活,从心选择专业,未来大概率也是跟名山大川、日月江河为伴,生活波折又清苦;但李云生呢,在罗觅宁的运作下,她的才貌会如同明珠一般熠熠生辉,颁奖典礼、电视访谈、慈善晚宴、广告刊物,名气跟财富滚滚而来,她会成为高悬于天上,那皎洁美丽的月亮。”
如果只是靠爱情,就把她拉进这碌碌的凡尘,未免对她太不公平。
周驰灰心丧气的回到自己家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久久未眠。
李云生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又拍了拍书房门,示意李娇娇起来,李娇娇反正也没什么行李,出来的倒是很快,两个人刚走到客厅,就看见罗觅宁阴沉着脸问李云生:“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李云生脸上笼罩着一层凉雾,淡淡的看着罗觅宁,罗觅宁情不自禁话软了些:“云生,不要置气!”
李云生摇了摇头:“我没有置气,这本来就是你的,应该还给你,还有,我不知道,这个房子你倾注了这么多心血和钱,刚才已经给你转过一笔账了,你查收一下,如果觉得少了,我再补给你。”说罢,拉着行李箱要走。
罗觅宁别过脸,语气不善的问李云生:“你是在生气我为难了你那个小男朋友?”
李云生点了点头:“一码归一码,你这个房子,心意太重了,我没法收!其次,周驰年轻,你用你继承的财富和多年的阅历欺压他,对他不公平。”
罗觅宁惨笑一声:“是吗?这就叫不公平吗?云生,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我为你付出那么多,你就一直这么视而不见,对我公平吗?”
李云生怅然:“觅宁,我们之间一直都是不可能的,你知道的,为什么不愿意向前走呢?”
罗觅宁抬了抬眼镜,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痛苦:“我朝前走了啊,我试过跟阿喜接触,但我发现做不到,我只能跟她道歉、赔偿,争取她的原谅,李云生你知不知道,你推我去其他女人身边,我心简直跟被人撕裂一样!
但我没办法,只能尝试去接受,去改变,我也想试试看,能不能走出,但我发现,我错了,我没办法接受其他女人,就算她们在我身边,我想的也全部是你,我讨厌她们抓我的胳膊,我讨厌她们的亲吻,我也讨厌她们身上,那股子香水味;你知道的,我喜欢你喜欢的太早了,太久了,我早都病了,你云生,你知不知道?”
说道最后,罗觅宁整个人都有些失控,一步一步的到李云生面前,抓住李云生细长的胳膊,力道大的仿佛下一秒要把她揉碎,眼里的占有欲烧的眼底一片红。
他像抱住一个易碎的瓷器般,慢慢的搂住李云生薄瘦的肩膀,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李云生在片刻失神后推开了罗觅宁,冷声冷气的说道:“我觉得你应该看一看心理医生,我先走了!”说罢,转身就要走。
罗觅宁一把抱住了李云生,把她搂的紧紧的,生怕她下一秒又要飞走般,气息不稳,喷薄在李云生的脖子上,祈求般的喃喃道:“你能不能回到我身边,不要再找那个周驰了,好不好?那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男孩怎么配得上你,你可是李云生啊!你是我的云生啊!”
李云生使出全身力气挣脱开来:“你疯了吗?你要我说多少遍,我不爱你,更不会跟你在一起,你不要再刻舟求剑了好不好?”
罗觅宁抓住李云生的胳膊:“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当年是那样,说走就走,一个消息都没有,好不容易回来,立马身边又有那个周驰,你就算给我一点点机会”罗觅宁压了压即将失控的情绪,哀求道:“只要你不拒绝我对你的好,都行!我真的没办法再次失去你了!”
李云生定定的看着罗觅宁,神色哀怜:“觅宁,还有我妹妹啊,我妹妹雨生啊,你怎么可以把她都忘了,她也曾经是活生生的人啊,不管你有意无意,她都因你而死,这就是为什么,我没办法接受你,正如雨生没办法再回来了一样。”
罗觅宁像是被判了死刑一般,眼睛里慢慢失去光彩,他慢慢的滑跪在李云生面前,捂着脸无声痛哭。
李云生抚着罗觅宁的头发:“觅宁,这么多年,你为我做了很多,也为雨生慈善基金做了很多,但破镜就是难圆,粘在一起,裂纹还是清晰可见,这就是事实,命运本来就在戏弄我们,让我们生出多余的妄念,到现在,我没办法恨你,也没办爱你,所以我们最好的结局,不过是朝前看,慢慢成为两条并行的线。”说罢,李云生顿了顿,带了些怨念:“之前一直都挺好的,你又何必再打破一次,镜子只会碎的更厉害!”
李娇娇在一旁看的心惊肉跳,这难道就是当年那个,导致雨生意外身亡的富家公子?云生姐姐怎么跟他搅合到一块去了?
李云生抹了抹眼角的泪,狠下心来,一把推开了罗觅宁:“李娇娇,我们走吧!”
李娇娇“哦”了一声,帮忙拿李云生的行李,两个人往出走。
罗觅宁在地板上躺了很久,这房子,像座精致又奢华的坟墓,埋葬了他所有的爱和欲念。
良久,他打开李云生的房间,躺在李云生的床上,贪婪的汲取,这房间残存的,属于李云生的所有味道。
李云生带着李娇娇,在冬天的马路上走了很久,行李箱的轮子在大街上咕噜咕噜的叫,李娇娇也裹紧了衣服,良久,李云生回过头来:“抱歉,连累你了!”
李娇娇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云生姐,本来就是我先连累你的!”
李云生这才细细的打量了一回李娇娇,她留着板直的齐刘海,下面就是圆圆的眼睛,塌鼻厚唇,下巴圆钝,穿着一身黑色昵子大衣,牛仔裤,脏兮兮的一双运动鞋,长得很像李云生的伯父和爸爸,一想到自己的父亲,李云生有些厌烦的回了头,不去看她,李娇娇知道这个堂姐自小没少吃苦,性格也敏感善变,不知道为何又惹得她不开心,干脆闭嘴,只默默的跟紧李云生。
李云生定了附近的酒店,两个人拖着箱子住了进去,依旧是两间房,李娇娇回自己的房间后,李云生拿着手机,想了半天还是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李云生和李娇娇正在酒店吃早餐,周驰的电话就过来了。
李云生有点忐忑的接通了电话,另一头是周驰恹恹的声音:“云生,我去接娇娇,带她看工作,你让她准备一下!”
李云生心放下了一半儿:“好,你等一会儿,我给你发酒店定位!”
周驰一下就精神了:“酒店,跟谁?你搬出来了?”
李云生忍着笑意:“那没办法呀,又不是我家!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就没办法硬着头皮住了。”
周驰有些热泪盈眶,就在昨天,他还悲观的想自己和李云生以后只会织女牛郎,她在云水青天,自己土里扒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