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凝那句“生气了?” 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那扇一直紧闭的、名为“许川”的阀门。压抑了一整天的、混杂着内疚、挫败、以及更深层恐惧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汹涌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生气?
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一种更无力、更尖锐的东西。
他问过自己无数遍,如果安凝的前任只是个普通人,甚至是个还不错的素人,他会怎样?大概会有些微的不舒服,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仿佛站在一座高不可攀的冰峰之下,被那璀璨而寒冷的光,刺得睁不开眼,也冻得骨头缝都发疼。
许川太特别了。
尤其在今天见面之后,方澜序站在一个完全客观的立场去看许川,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一个令人炫目的存在。不仅仅是那张精致完美的脸,更是他站在任何地方都能自动成为焦点的气场,是他被众人簇拥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星光,是他即使在病床上,也依旧散发着易碎美感的、近乎艺术品的特质。
他们是同行,却又天差地别。
许川是站在金字塔尖、被千万人狂热爱戴的顶流巨星,是活在云端神话里的人。
而他方澜序,是什么?刚刚经历比赛一轮游、一个还在为第一场个人巡演拼搏、在专业领域或许有口碑但离“巨星”二字遥不可及的唱作人。
今天在车上,那些围着许川兴奋尖叫索要签名的陌生人,就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这种云泥之别。这无关嫉妒,而是一种清醒的、冰冷的认知带来的、对男性自尊心的无声鞭挞。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恐惧的。
最让他如鲠在喉、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呼吸的,是安凝和许川之间,那种他无法介入的、宿命般的“般配感”。
他看到安凝走进病房,看到许川望向她时眼中瞬间点燃,爱恋又依赖的星光,看到安凝平静动作熟练地照顾他……那一幕幕,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他眼底。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在他们相爱的时光里,这样的场景发生过多少次?许川生病时,脆弱时,疲惫时,是不是都是由安凝这样陪伴、照顾?他们之间是不是还有无数只有彼此才懂的暗语、习惯和回忆?
许川是那种,只要他想,只要他稍微流露出一点真实的脆弱和需要,就让人很难硬起心肠、很难不被他吸引、不心疼他的人。
方澜序甚至绝望地觉得,如果自己是安凝,面对这样一个光芒万丈、又对自己旧情难忘的前任,恐怕也很难做到完全冷静,完全无动于衷。
他会情不自禁地怀疑,安凝在面对许川时,心里是否也会掠过一丝恍惚?是否会想起他们曾经更好的时光?是否会觉得……他们其实更般配?
一个是受尽宠爱的天王巨星,一个是掌控百亿资本、冷静强大的投资女王。
光是这个头衔并列,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像那些娱乐头条最热衷编排的“金童玉女”、“势均力敌”的童话。
而他方澜序呢?
这种对比,在许川耀眼的光芒加持下,被无限放大,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认知,啃噬着他的信心。
所以,在某一刻,他甚至希望摔断锁骨的是他自己,这样安凝所有的注意力都会在他身上。
他不是不信任安凝。
他是不信任那看似已经逝去的“过去”,不信任在许川这种级别的“诱惑”和“情意”面前,人性是否真的能始终如一。
所以,当安凝从背后抱住他,轻声问他是否生气时,他答不出来。
因为那不仅仅是“生气”,那是混杂了自惭形秽的挫败、对无法参与之过去的妒忌、对被比较被碾压的无力、以及对可能失去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所有这些翻滚的、黑暗的情绪,最终只化为了他更加紧绷的脊背,和长久的沉默。
他感觉到安凝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耳侧,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依恋。
这真实的触感,是他此刻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浮木。
可他抓得越紧,心里那个声音就越清晰:“你配吗?你能留住吗?”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方澜序闭上眼,缓缓地、沉重地向后仰去,将后脑勺靠在了沙发柔软的靠背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眼底那些翻腾的、近乎脆弱的水汽逼了回去。
这个动作让他紧绷的下颌线拉出一条隐忍而性感的弧线,凸起的喉结上下滑动,在客厅昏黄的光线下,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脆弱和……致命的吸引力。
从安凝的角度俯视下去,这个仰靠的姿势,将他整张脸的轮廓展露无遗,此刻的沉默的疼痛和挣扎无所遁形。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可能泄露的情绪,却让那紧抿的、线条清晰的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心,显得更加突出,混合了男性的硬朗、隐忍的痛楚,像一幅张力拉满的油画,每一笔都刻在安凝的眼底。
安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的疼。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份深藏于平静海面下的、因许川而起的惊涛骇浪,看到了他骨子里那份骄傲与自卑交织的挣扎,也看到了他此刻选择沉默、选择独自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