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直脑子里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靠！就说怎么有点不对劲！
"小少爷，你再看看——这诗是什么含义？"
"啊？大师哥哥，我读的诗不多，其实看不太懂，才只说出那几个字闹着玩的。"
"那假如把你爷爷代进去，就直接看到什么说什么，不用想太多。"
陵瑞挠了挠头，认真思索片刻，磕磕绊绊轻声解读：“若是把这首诗里的江、舟，都当作我爷爷的话……那就是说，我爷爷就像江上孤舟，岁岁年年，独自对着明月盈亏、江潮起落，岁岁孤寂，无人相伴。世间人来人往、聚散匆匆，都是过客，看着好孤单、好难过……”
他垂眸望着下一联诗句，忽而眼眸发亮，语气瞬间温柔动容：“但没关系呀！江河有千重潮汐，人世有千番相遇、万载春秋。或许我们早就相遇重逢了一次又一次。所以就算只剩你一个人，也不要觉得漫漫长路是孤单一辈子，我一直在你身后……
话音落下，陵瑞鼻尖微微发酸，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底泛起薄薄水光，呜呜……忽然好想小裴，也不知道他在詹京过得好不好，他夜里抬头看月亮的时候，会不会也想起我……
颜直脑子里直接干烧了。
卧槽！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难道——这首诗——真是林永贺写给的——陵江的？！
这首流传千古、通透温柔的《江舟望月》，从来不是泛泛的咏月怀古、叹世抒怀！而是是十四岁的林永贺，专门写给陵江的告白——他会永远站在他身后！
一直站在陵江的身后，甚至是在生命结束的最后一刻，他都是如此想的。
所以，当初他在顾府撕毁这诗，不是因为被当众羞辱后的愤恨，不是为了发泄——
而是为了陵江，为了护住那人的脸面。他不想让那首诗成为那人被指指点点的凭据，不想让那人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再被旧事扯回泥里去。
——原来如此。
当年人人都知道陵江和林府的恩怨纠葛，人人都想借机羞辱嘲讽诋毁这位“戏子”出身的陵大人，拿那些陈年旧账往其身上泼脏水。
只要林永贺还在，那些往事就会像跗骨之蛆一般，跟着陵江寸步不离。只有他死了，那些旧事便沉了底，再也翻不上来了。那人的前程便干干净净的，再也没有人能拿从前的事去戳陵江的脊梁骨。
陵江就只会是陵大人，而不是林府的戏子，林少爷的侍从……
他是这般想的。
所以，这也是武冠为什么一直不肯暴露身份的原因。它太明白——林永贺生前最后的念想，便是将自己从这个世上抹去，甚至连名字都不愿再留下。就因为只要还有一个"林永贺"被人提起，便有可能成为刺向那人的一把刀。他宁可自己无声无息地消失，也不想成为旁人拿来羞辱陵江的话柄。
颜直只觉得一阵嘘息。
原以为，林永贺会恨死陵江，没想到，他到死，竟然还在拼尽全力护着那个背叛自己，倾覆林府的人。
真的疯了吧，怎么会有人傻成这个样子——明明知道对方丝毫不在乎自己，还肯为了他豁出性命，只为了不让那人难过……
颜直思量了半天都无法理解林永贺的选择，只觉傻，还是太傻了，干嘛要做到这种程度……
可转念一想——这看似傻，或许也算另一种透彻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违背本心，不在意得失。他死的时候大概是真心觉得没什么遗憾了，该做的都做了，该护的都护住了，这倒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圆满"了。
反倒是陵江，表面看着清醒，可沉在心底的执念深得生出了心魔，到头来自己把自己折磨得真够呛的……
一个拼了命放下，一个拼了命放不下。说到底，谁比谁更苦呢。
不过，就算林永贺再通透，颜直还是打心底觉得——不值当。为了一个心里压根没有自己的人，做到这一步，就算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干。这世道，什么都不如自己的命要紧。
就在众人沉陷心绪之时，木寻腰间的传讯玉符骤然发烫，传来萧时的紧急消息——林府鬼宅，跛脚鬼突然异动，情况危急！
事态紧迫，来不及多想。木寻和颜直立刻收敛情绪，匆匆叮嘱陵瑞待在文仙楼不要乱跑，二人转身疾驰，火速赶回荒废的林府戏园。
这段时间，十二位高僧日夜驻守林府戏园，不停诵经超度，想要化解跛脚鬼身上的冤孽戾气，渡他往生轮回。可跛脚鬼执念太深、极度抵触，无论如何超度，都不肯消散离去。
之前木寻带着赤红武冠前来，让跛脚鬼知晓林永贺惨死的全部原委。那天他看着那顶武冠，指尖颤抖、想碰又不敢碰，胸腔挤出嘶哑破碎的闷声，一遍遍绝望哭喊：“为什么他不救他……为什么不救他！！”
他满心戾气，几度冲破禁制想出去找陵江寻仇，全都被木寻及时拦下。
“如果真是陵江亲手杀了他，我绝不拦你报仇。可真相摆在眼前，他从未动手伤林永贺分毫，你不能伤他性命。”
跛脚鬼拼命挣扎、戾气暴走，最后还是被木寻用阵法死死定在原地，然后就是十二位高僧对其进行没日没夜的超度。
跛脚鬼体内的冤魂厉鬼被渐渐超度，鬼煞散去，那残破的魂体也逐渐显露出原本的容貌，不再黑糊糊一片了。
只是前世的伤病执念无法消除，他依旧是那副惨死的模样，而且无论后面再怎么超度他都不肯往生离去。
木寻和颜直匆匆赶回林府戏园时，十二位高僧刚好结束当日超度，收功起身。见二人归来，高僧们结伴离去，总算得以休整。
荒寂戏园晚风萧瑟，满目破败冷清。
二人抬眸，第一次清晰看清跛脚鬼褪去煞气后的真正模样，男人眉目干净俊朗，左腿微跛。
木寻的倒影映在残墙上，纤长而冷清。他俯下身，看着那蜷缩在角落的跛脚鬼： “为什么不肯离去？”
林恒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低着头，歪斜的脊背抵着墙。
“林恒，你是不肯放过陵江，还是不肯放过你自己呢？”
这话一出，角落里那团黑影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
“你，当时在哪？当时林永贺会用你的名字成为戏子，他当时叫林恒，那你当时又叫什么，又在哪里？”
颜直脑子转了半圈，一拍大腿："对喔！还有这事！"
他往前凑了两步，蹲下来：“难道林府抄家之后你也跑路了？没跟着你家少爷了？诶，也不对吧，如果你不跟着他，你怎么会知道他那时改名叫林恒，后还惨死顾府。难道你是一直偷偷跟着你家少爷？但是不相认，可为什么啊？你那么在乎他，为什么没有陪着他！还有，你的身上的这些伤又是怎么回事？”
林恒还是低着头，死死抱着蜷缩的身体。
"林府先前的阵法，是不是跟顾府有关？甚至林府其他人的惨死，也是顾府动的手脚？”
那团黑影猛地绷紧了。
颜直瞬间瞪大双眼，一脸震惊：“对喔！靠！传说林府有一传家宝能辟邪是不是也是真的，所以传家宝还在时，林府还暂时毫发无伤，可后来，离开了林府，反倒在短短时间出现厄运，连接惨死……难道是因为那传家宝不见了，还是因为那传家宝真被替换成带有诅咒的了？所以才……”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跛脚鬼整个身子都在剧烈地发抖。像有一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攥住了他的魂魄，一寸一寸地往深渊里拖。
颜直盯着他那副模样，脑海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猛地串成了一条线——那个在林府里布阵的人，得是熟知林府内情的人；而又能对林永贺贴身的传家宝下手的人，就只能是……
卧槽！！！
“你，是你动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