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身板的陵江在戏台后，看到那戏台上的林城华流云辗转，回身刹那眉眼含笑，风华尽数凝于一瞬。

戏楼熙熙攘攘，喝彩声不绝。

突然间斜上方高楼处忽有刺眼流光晃入眼帘，他抬头一看，是一个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一袭正红绣纹戏服，头戴精致小巧的小武冠，日光铺洒而下，落得满身碎光，而一旁坐着的是穿着华贵的人家。

那小孩学着台上的林城华一举一动在舞戏，小小身影在阑边蹦跳辗转，动作稚嫩却灵动肆意，一双眼眸亮若星辰，澄澈无垢，幼嫩的脸上洋溢着数不尽的欢喜。

怎么会有人可以幸福成那个样子。

不知怎的，他看得眼眶发红，勉强挪开目光，但还是忍不住频频偷偷望向楼上那人，心也偷偷的砰砰砰直跳。

后来他得知他是林府的少爷，林永贺，永贺，这名字和他的人一样耀眼。

林大人经常带林永贺过来听戏，陵江每日时不时张望着那个位置，每天等阿等，他承认自己心眼多，出于本能，出于自私，他故意一次次靠近那道光芒，故意在散场时从雅间楼下经过，故意放慢脚步……

可往后林府很少过来西阆苑，他越来越少见到他了，好不容易有一回，他又看到了林小少爷，只是身边多了另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虽然听说只是小侍从，可他们却亲密得很，走哪都要黏在一起。

再后来，西阆苑的林城华死后，林小少爷再也没有来过了。最后，西阆苑被一把火给烧了，他也跟着戏班子去了其他的戏园。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

林府的小少爷天天闹着要听戏，林府就聘请了京城出名的戏班子，那是陵江第一次走进林府，从侧门进入，穿行着兜兜转转的长廊，青瓦白墙，竹影摇风。

“少爷！别跑那么快啊！当心啊哎哟——林恒你快追上少爷！”

“少爷！你又耍赖！”

一抹红色的身影从陵江身侧飞掠而过，带起一阵风，衣袂擦过他的袖角。刹那间两人四目猝然相对，眸光短暂交汇，一袭红衣便带着满袖清风，匆匆远去。

林永贺奔出数步，似是察觉到身后落定的目光，脚步微顿，蓦然回头望去，陵江已然将眼眸低垂了下来。

林永贺看了几眼戏班子里那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身影，随后注意到身后的林恒快追上来，又飞快的一溜烟跑了。

陵江轻抬起眼眸，目光追着那抹鲜亮的红衣，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漾开一抹极淡的浅弧。

未等这抹笑意散尽，另一个更高挑敏捷的身影从他身边飞速窜过，陵江才骤然清醒，神色复归淡漠。

彼时陵江年方十岁，已是戏班子重点培养的旦角了。老班主常夸他日后一定能成这京城有名的旦角，其母亲曾是出名的花旦，所以遗传给他这张脸也极其俊美，特别是那一双丹凤眼下的一颗红痣，再加他身型也偏瘦小，简直就是天生当旦角的料。

一行人穿过长廊，抵达林府私设戏园。偌大戏台宽敞精致，台侧生着一株参天石榴树，枝干挺拔，树梢几近触及屋檐。时值盛夏，满树榴花灼灼盛放，殷红似火。

此时树上正有两道身影攀援嬉闹，一着红衣，一袭蓝衫，小厮们在树下伸着手臂护着，七嘴八舌地喊小心。

陵江随着众人登台布置道具，目光却时不时偷偷望向树上那抹红影，又低头继续忙活着。

倏然，那道红影从树上凌空一跃，少年稳稳窜到了戏台上，落在陵江的面前。

那跳跃的劲风震得枝头繁花簌簌坠落，霎那间，眼前漫天殷红的石榴花化作一场骤然而至的红雨，啪嗒啪嗒落在少年的身上，还有他的身上。

此刻，满地红花灼灼。

而面前那双明亮的眼睛，印着他毫不掩饰的欢喜，林永贺歪着脑袋打量他，笑着问道：“你也是戏子？”

陵江点了点头。

“可你看着比我还小，那你演的是什么？”林永贺眼中好奇更甚，往前凑了半步，定定望着他。

树上的林恒也跳了下来，拍拍衣上的花瓣，走到林永贺身旁，两人一同盯着陵江看。

陵江不知为何心中生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抿着嘴巴没有回答。

身后戏班子的人说道：“回小少爷，是小花旦。”

“花旦？可不是女孩子吗？你是女孩子？”

陵江的脸"腾"地红了，低着头，耳根烧得滚烫。

身后人笑着打圆场："小少爷，花旦也有男的，男花旦和女花旦一样好看。"

林永贺绕着陵江转了两圈，啧啧称奇："确实好看哈哈哈哈！比阿恒好看！"

旁边的林恒轻哼一声，林永贺就搂着林恒的肩膀，将头靠到他的肩上哄到：“他是好看，你是帅气，嘻嘻嘻一样一样的好。”

陵江抬头，看着两人腻腻歪歪、亲密无间的模样，愣了愣神。

林永贺又转回来看他，笑意盈盈地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陵江。"

"欸！我们同姓！"林永贺眼睛一亮。

陵江低着头轻轻补了一句："是，陵江云帆起济川的，陵江。"

"噢——那个陵啊。"

恰在此时，林大人与林夫人并肩走来，二人恰好将这句答话听得分明。

"唉！爹爹！你回来啦！"林永贺一见自家父亲，瞬间忘了身侧的陵江，笑意灿烂，纵身飞奔过去，一跃扑进林大人身上，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哎呦哎呦，贺儿又长高了呀哈哈哈”林大人满眼宠溺，双手抱紧林永贺往上颠了颠，打趣道 ：“爹爹的老腰快挂不住贺儿了”

“等我长大了，就换我抱爹爹！”林永贺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哈哈哈好。”

林大人一边抱着林永贺，一边招呼一旁的人递上了一个木盒子：“爹爹给你买了詹都最新出的纸鸢喜欢吗

林永贺看着精致新奇的纸鸢，眼中满是欢喜，双手捧着轻轻摇晃把玩，片刻后又满是撒娇委屈道：“爹爹，你下次别去詹京那么远的地方了，都快一个多月没有看到你了。”

“好好好，爹爹已经忙完詹都的事情了，以后不会再跑那么远了，爹爹还给你带了好多有趣的玩意呢，等会我们去前院看。”

“好耶好耶！” 林永贺扒在林大人肩头，又叽叽喳喳地说着近日趣事，絮絮叨叨不停。林大人和林夫人就这么笑着听。

忽然，林大人的目光飘向戏台，落在一个瘦小的身影上："唉，那个是——"

陵江快速将头低了下去。

“回大人，那是新请的戏班子的小角，今日刚到府上。”

林永贺将他爹的头掰了回来：“爹爹，我想要这个戏班子留下了！”

林大人哭笑不得，揉了揉他的发顶哄道：“哎呦，这都还没听上呢，怎么知道喜不喜欢呢？”

"我喜欢我喜欢的！"林永贺语气笃定，说着还忍不住频频回头，目光遥遥望向戏台那头的陵江，眼底满是欢喜。

林大人大概猜到他那儿子的心意，就喜欢好看的，拧不过他的性子，只得哄着答应了下来：“爹爹倒无所谓，不过这得要看你娘亲了。”

林夫人假装没有听到这父子俩的对话，自顾自的在一旁喝茶。

随后台上锣鼓一响，好戏开台。林永贺坐在雅间里，看得如痴如醉，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的唱念做打。戏毕，管家引着戏班众人前往隔壁偏房用膳，众人俯首应声，有序退下。

戏园子里安静下来，林永贺扒在林夫人腿边，极尽撒娇："娘亲，好娘亲，世上最美最好的娘亲——"

"不行。"林夫人头也不抬。

林永贺撇了撇嘴："我都还没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