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往后，林府小少爷身边的两个侍从，也要在府上一同上学塾。三个孩子整日黏在一起，几乎形影不离，不管去哪都凑作一堆。

这夏日，林府特意在后花园修了一道又宽又长的溪河，引了活水，放养着许多小鱼小虾小蟹，水清见底，卵石可数。林永贺哪还坐得住，拉着林恒和陵江往河里跳，玩得不亦乐乎。

三个半大少年在水中扑腾，尤其是林永贺和林恒，玩得最疯，互相骑在对方背上，喊着"鱼神坐骑驾驾驾"，来来回回在水里横冲直撞，惹得岸上的小厮们一个个捂着嘴憋笑。

陵江站在水中，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看着那两个闹腾的身影，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入了秋，三人躲在戏台后偷喝前年酿下的石榴果酒，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轮流端着那只巴掌大的小瓷杯，巴滋巴滋地抿一口，再递下一个人。

林永贺学着他爹喝酒的模样，每抿一口就眯着眼"啧——啊——"一声，摇头晃脑，活像个老学究。林恒和陵江也跟着学，一个个"啧啊""啧啊"的，戏台后面此起彼伏，仿佛藏了一窝小老头。

半坛酒下肚，三人的脸颊都泛起薄红，东倒西歪地靠在一起，林永贺和林恒嘴里说些没边没际的胡话——以后一起去京城最大的戏楼唱戏，一会又说要骑着鱼神飞到天上去……

渐渐的，林永贺枕着陵江的肩就睡着了，陵江一动不动，直到晚风把酒意吹散，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冬日里，廊下挂起了红灯笼，三人就在院子里放鞭炮、耍烟花棒。陵江学着另外两人的样子握住烟花棒，可他是头一回玩这个，火苗"嗤"地窜起来时，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把棒子丢出去。

忽然一双温热的手覆上来，握住了他发颤的手指，林永贺的脸凑到近前，笑眼弯弯地对他说："这样拿就好。

两双手一同举着烟花棒，在半空中慢慢转动。绚烂的火光，点点落在他们的眼眸里。

陵江偏过头，他看见烟花跳动的火光映在那人清亮的眼睛里，像星星跳进了湖面，扑扑地闪。

少年笑得满脸欢喜，比那满天的烟火更要绚烂万分。

他一时看得忘了眨眼，直到烟花燃尽，指尖传来灼烫的温度，才慌忙收回手。

三个人玩到鞋子都被湿冷的雪浸透了，才肯躲进屋里，裹着厚厚的棉被挤在一起，流着鼻涕互相取笑，你推我搡地闹作一团。闹到最后个子最小的陵江，又被压在了最底下。

春困春困。学塾的窗棂半敞，暖融融的风裹着花香涌进来，吹得人眼皮发沉。

林永贺和林恒趴在桌上一左一右，睡得昏天黑地，口水都快淌到书页上了。台上的姚老先生捻着胡须，看着底下那两个歪倒的脑袋，无奈地摇头叹气，目光转到一旁正襟危坐、认真听讲的陵江身上时，才算得了些许安慰。

陵江握笔的手稳稳地记着笔记，眼角却偷偷往旁边一瞥——林永贺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梦到什么的笑。陵江的笔尖顿了顿。

"咳咳。"老先生清了清嗓子。

陵江倏地转回头，耳尖微红，重新将目光钉在书上，不敢再分了神。

日子一天天过去，戏园子那棵老石榴树，枝头挂满了一个个红彤彤沉甸甸的石榴。

微风拂过，树影摇晃，阳光穿过层层枝叶，斑斑驳驳洒在戏台之上，落在正在念书的少年身上。陵江就坐在这树下的戏台上，捧着书卷，低声念书给林永贺听。

一红一蓝两道身影，正在树上爬上爬下。

"陵江，接着！"

树下的陵江闻声抬头，树上的林永贺已经把一颗石榴朝他扔了下来，稳稳落进他手里。

"还有呢！"

林永贺随即将怀中的石榴果一个一个抛下去，像下了一场红色的果雨。陵江左接右接，手忙脚乱，索性掀起自己的外袍下摆兜起来，满满一兜。

林永贺和林恒就站在树枝上，低头笑着看他。忽然林永贺身子一纵，直接从树上朝着底下的陵江扑了过去。

“咚” 的一声，滚落了满地的石榴果。

林永贺趴在他身上，笑嘻嘻地歪着头，佯装不满："你怎么都不接住我？是石榴果重要，还是我重要？嗯？谁更重要呢？"

陵江被他压得喘不过气，耳朵烧得通红，偏过头去小声说："是少爷重要。"

林永贺这才满意了，从他身上挪开，侧坐在一旁，随手捡起一个石榴果，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陵江。

树上的林恒也爬了下来，默默将地上散落的石榴果一一捡起，然后在林永贺的另一侧坐下。

三人围坐在一起吃汁水甜润的石榴，还比起赛来，看谁嘴里塞得石榴籽更多。

一通折腾过后，三个人腮帮子都被鲜红的石榴籽撑得鼓鼓囊囊，像充了气一般，半天都说不出完整的话。吃完又接着比试，看谁能把石榴籽吐得更远。

地上落满晶莹通红的石榴籽，被太阳一照，颗颗像细碎的红宝石，闪闪发亮。

玩累吃够，三人就直接躺倒在戏台上，望着头顶枝繁叶茂的石榴树，嘴角还沾着已经干了的淡红色果渍。几个人说说笑笑，满心欢喜，畅想着往后的日子。

“等这棵树再长高些，我们就爬到屋顶上去玩，到时候一定要把陵江也绑上去。” 林永贺搂着林恒，凑在一块小声嘀咕，两个人还认认真真，琢磨出一套自以为万无一失的 “搬运方案”。

只要一想到陵江被裹得像个粽子，跟他们一道躺在屋檐之上的画面，两人就笑得在地上直打滚。

转眼，又到了一年春尽。

林永贺和林恒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下午，旁边伺候的小厮看得提心吊胆。林小少爷还不许下人插手，两个人东捣鼓西折腾，好几次险些把厨房给点着了。

府里管厨房的厨娘嬷嬷看着两个弄得灰头土脸的孩子，实在无可奈何，真搞不懂这两人今日是抽了什么风，似乎下了某种决心要把这厨房烧了，偏偏他们是府里的小主子，又不好厉声斥责。

"我们要做长寿面。"林永贺笑嘻嘻地掸了掸袖口的白粉，脸上沾着面粉，像只花猫。

厨娘嬷嬷疑惑：“今日不是大人和夫人的生辰吧”

"是陵江，给陵江的。"

"啊——那个小戏子？你那小伴读？"张厨长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皱纹，"那也不能把这厨房给烧了吧？"

"好孃孃，你别告诉我娘亲，好不好？求你了——"两个小人人一人拉着张厨长一边袖子，左右摇晃，仰着两张脏兮兮的小脸，可怜巴巴的。

这林少爷生得好看，撒起娇来更是谁顶得住，张厨长嘴上说着"哎呦哎呦别摇了"，心里早就软成了一滩水。

虽说这少爷任性是真任性，可这般好性子，恐怕整座郦城都寻不出第二个来，也难怪大人和夫人捧在手心里宠。

"好好好，但得让我在旁边教你们，不许乱来。"

"好！孃孃最好了！"

厨娘嬷嬷就在边上手把手教他们和面。两个孩子弄得满头满脸都是面粉，远远望去，倒像两个白发苍苍的小老头。玩一会揉一会，面团渐渐成型，然后烧火、下锅、捞起。

热气腾腾地盛出一碗来，锅里还剩下不少。

林永贺和林恒端着食盒出了厨房院门，迎面就撞上了匆匆赶来的林大人。

"爹爹？你怎么来了？"

"贺儿——你没事吧？"林大人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来回翻看，确认了浑身上下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怎么在厨房玩闹差点着了火？可把爹爹吓坏了！"

"我没事！"林永贺拍着胸脯，"那娘亲知道吗？"

"放心，不知道，爹爹先跑过来拦住了。"林大人擦着额角的汗，目光落到了林恒手中的食盒上，"不过……你在厨房忙了这么久，是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