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渔庆典。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色鱼灯,纸扎的、绢糊的、琉璃拼的,大大小小悬在檐角廊下,夜幕未降便已亮起一片暖融融的光海。人流如潮,叫卖声、锣鼓声、孩童的嬉笑声搅在一处,沸反盈天。
"快来快来!!"
陵江和林恒一左一右跟在后面,手里早被塞满了东西——林永贺一路走一路买,这个给阿恒,那个给陵江,这个也给陵江,阿恒的,陵江的……不多时,大包小包挂满了胳膊。
就在三人围在铺前挑挑拣拣的当口,街对面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那就是林府的少爷……
顾冥眸光淡淡落向街面,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扫到陵江那瘦小俊美的身影时,骤然一凝,狭长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薄凉的鄙夷。
卑贱的东西……也配这般体面自在?
他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盯着陵江,眼底的轻视几乎藏不住。
另一边,林永贺忽然瞥见街角一家专营戏服配饰的铺子,橱窗里摆满各色纹样繁复的戏服、头冠与配饰,五花八门,琳琅满目。他眼睛瞬间亮了,全然不顾手里的物件,反手就拽住身旁两人。
“这套好看!我要试试!”
话音未落,他已经拽着二人掀帘而入,脚步轻快地冲进内间。林恒熟稔地跟上,帮着他打理衣袍、更换戏服。
陵江不便入内,便抱着三人所有的物件,安静立在铺外的檐下等候。
猛然一个身影直直的撞了过来。
力道猝不及防,陵江怀中的包裹瞬间脱手,零零散散的吃食、摆件滚落一地,铺了满满一片街面。
不等陵江俯身去捡,"啪"的一声脆响,顾冥的小厮真是用尽了吃奶的劲,将陵江整个人扇倒在地上了。
"狗东西!你走路不看路啊!"那小厮声音极大,半条街的人都转过了头,"你把我们公子的衣裳弄成什么样了!你赔得起吗!"
"跪着!给我们家公子道歉!"
陵江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明明是他自个冲撞过来。
小厮见他迟迟不肯下跪认错,眼底戾气更甚,抬手便要揪住他的衣领强行施压。
"好了。"顾冥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温温和和的,"他不是故意的。反正只是一件衣裳罢了,别为难一个戏子了。"
“戏子?”
这两个字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寒冰,瞬间炸开周遭所有的议论声。
路人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地涌来,密密麻麻裹住倒地的陵江。
“原来只是个唱戏的?”
“我还以为是哪家教养出众的小公子,真是看走眼了。”
“啧啧,一个下九流的戏子,居然穿得这般体面,比寻常世家子弟还光鲜。”
“这贵府里包养的小戏子,待遇就是不一样呐……”
那些细碎的议论,像成群结队觅到腐肉的飞蝇,嗡嗡萦绕在耳畔。无数道目光落在陵江身上,有轻蔑、有讥讽、有好奇、有鄙夷,冷热交织,把跪在地上的那个人从头到脚地剥了一遍。
顾冥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突然间,身后一阵急匆匆的脚步。
"站住!"
林永贺此刻身上还穿着那一件赤红的武生服,原本满心欢喜准备跟陵江“炫耀”,结果一出来就看到陵江一身狼狈,脸上还一个红印子。
林永贺顺着众人的目光,扭头就朝顾冥追了上去,几步就冲到了那主仆面前:“你谁啊!敢打了我的人!”
顾冥停下脚步,他的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困惑,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少爷,这是……"
“少装糊涂。”林永贺眉眼冷厉: “狗咬人尚且要看主人,你打了我的人,就想这么一走了之?门都没有!”
顾冥身后的小厮当即不服,梗着脖子辩驳:“明明是你家下人不长眼,主动冲撞我家公子,弄脏了公子的新衣!我们只是说理而已!”
“不过是件衣服而已,有什么大不了,你就动手打人!”
顾冥抬手制止小厮,转而看向林永贺,语气依旧平和,装作调停的模样,“林少爷,不过是一场手下人的误会,些许摩擦。”
“哦,所以呢?之后呢?你想说什么?”
“林少爷想怎么处理?”
“既然你的人打了我的人,就也得让他被打回去。要么让你手下的人受同等责罚,要么,我就找你这个做主子的算账,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主子纵容,奴才才敢放肆。”
顾冥眼底怒火翻涌,却碍于场合与颜面,只能强行隐忍,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雅克制的模样。
林永贺懒得与他虚与委蛇,直接上前一把将那嚣张的小厮拽出,狠狠推到陵江面前。
“打回去。”
陵江静静立在原地,耳畔依旧萦绕着周遭的窃窃私语,指尖依旧紧绷蜷缩。
眼前的小厮死死瞪着他,眼底满是鄙夷与不屑,不过是个卑贱的唱戏的,也敢动我?
“瞪什么瞪!”林永贺见状,抬脚狠狠踹在那小厮腿上。随即转头看向陵江:“他方才打你用了多大力,你就加倍揍回去,不用怕,有我在。”
陵江抬臂,指尖微颤,终是抬手落下。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力道不算凶悍。那小厮挨了一巴掌,非但不惧,反而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意,眼底满是轻蔑,就这……
下一秒,更响亮、更沉重的一声脆响骤然炸开。
林永贺已然上前,扬手便是一记力道十足的巴掌。他这一身的武生劲可不是白练的,这一掌下去,力道凶悍,直接将那小厮扇得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身。
“操!谁让你动我的人,你算个什么东西!!”林永贺又上前狠狠踹了那人几脚才解气。
全程,顾冥静静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好好管好你的手下。日后若是再仗势欺人,被人打死打残,也是他自找的。”
说完,林永贺转身又笑嘻嘻的护着陵江与林恒离去。
待三人走远,街巷转角的阴影里,顾冥垂眸看着衣衫凌乱、浑身狼狈的小厮,眼底寒光一闪。他抬手,故意用力扯乱自己的衣袍,揉出几道褶皱,装作一身狼狈受辱的模样。
随后,他带着垂头丧气的小厮,转身走向街口世家公子们相聚的酒楼。
楼内,一众世家子弟早已等候多时,皆是城中出身显贵的少年郎。众人见顾冥一身凌乱、神色郁郁,身旁小厮更是狼狈不堪,当即纷纷起身询问缘由。
“顾兄,你这是怎么了?怎会弄得这般狼狈?”
顾冥故作勉强地牵了牵唇角,语气谦和隐忍,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不过是路上出了点小意外,些许争执罢了,耽误了时辰,让各位久等了,实在抱歉。”
他越是轻描淡写、不愿多提,众人便越是笃定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众人连连追问,不肯罢休,最后直接让一旁的小厮道出“实情”。
“各位公子明鉴!此事绝非我家公子的过错!方才在街上,是那林府的少爷蛮横无理!他家那个伴读,身为戏子出身,故意冲撞我家公子,还假意柔弱摔倒碰瓷。我家公子心善,不愿计较,大度饶恕,可林少爷非但不领情,还不由分说上前动手辱骂,最后还逼着我家公子给那位戏子道歉……”
“岂有此理!”人群中,秦子昂最为愤慨,当即一拍桌案,面色愤然。
有人当即皱眉发问:“我早有耳闻,林永贺身边常跟着一位贴身伴读,样貌出众,莫非就是那个戏子?”
“正是他。”小厮连忙点头附和,“就是那个戏班子出来的小花旦,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哄得林少爷对他百般维护。”
“小花旦?居然还是个戏子出身?”
“听说他那个小花旦陪读,出身可不太干净。他母亲从前是西阆苑的……戏娼,专做皮肉生意的……”
一众世家子弟对视一眼,眼底纷纷浮现出玩味又鄙夷的笑意,低声议论起来。他们本就瞧不上行事张扬、不拘礼法的林永贺,此刻听闻此事,更是满心不屑。
好好的世家子弟,偏偏跟那些下九流的人混在一起……
“哼,顾兄素来温润谦和,待人宽厚,居然被这般小人肆意欺辱!”说罢,众人纷纷附和,义愤填膺。
正好此刻,二楼雅间的几名小公子哥无意间抬眼,瞥见了长街上的三道身影。
"欸,那是林永贺?"
旁边几人顺着他视线望去。为首的秦子昂眯了眯眼,看清了那个被仆从簇拥的红衣身影,哼笑了一声:"还真是。"
众人的目光顺势落在林永贺身侧的陵江身上,一眼看去,果然和方才小厮描述的所差无几,特别是那一身打扮竟和他们这些正统世家公子的穿戴别无二致,甚至还多出几分清雅。
秦子昂眯起眼,唇边慢慢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戏娼。难怪长成那副模样,原来是随了根。
秦子昂将茶盏搁下,理了理衣襟,"走,过去打个招呼。"
一行人下了楼,穿过人群,正好在街边堵住了林永贺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