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天色未明，沈月英便起身了。

她换了身深色劲装，将短刀绑在腰间，又取了清月给的几枚铁莲子塞入袖袋。元汴也起了，倚在门框上看她收拾，眼中满是担忧，却不再阻拦。

“我让清月道长带了两名好手，他们在后门等你。”他递过一只小布包，“里面是干粮和水。潭柘寺来回三十余里路，天黑前务必回来。”

沈月英接过布包，看了他一眼：“你今日按时服药，莫忘了让文若给你行针。”

“忘不了。”元汴笑了笑，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动作很轻很自然，“去吧。我等你回来。”

沈月英点点头，转身出门。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和往常一样，背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元汴站在门框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完全看不见了，才慢慢走回屋里。

他坐在榻边，将绣春刀横在膝上，开始用细布慢慢擦拭刀身。动作虽轻柔，但他眼神越发冷厉。

昨日早些时候，程掌柜说断眉老七在打听生面孔，晚间周掌柜又带来龚和通敌的旧案线索。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说明张永余党正在做最后的反扑。他们不仅想销毁证据，更可能想杀人灭口。

三司会审将至，他们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想到这，元汴将刀插入鞘中，对门外唤道：“文若。”

文若推门进来：“元兄？”

元汴压低声音：“你即刻去见陆大人，将周掌柜带来的消息告知，并请陆大人加派人手保护方文信方郎中。张永的人既能在德州驿站密谈，便说明他们在京中仍有耳目。方郎中是重要人证，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元汴顿了顿，又道：“另外，请陆大人派人去潭柘寺接应月英她们。我总觉得断眉老七失踪的那个手下，不是只去取信那么简单。”

文若应了，转身便走。他刚出院门，迎面撞见程掌柜匆匆而来，脸色有些发白。

“元大人，不好了！”程掌柜顾不上礼数，急声道，“方才老朽去前院，发现守在胡同口的两个兄弟被人打晕了。有人在客栈大门上插了这个——”

说着，他递过一支短箭，箭杆上绑着张纸条。

元汴取下纸条展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潭柘寺，陷阱。欲救沈，酉时前携刘疤子来城西土地庙。”

元汴的手猛地收紧，纸条被攥成一团。他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文若！”他厉声道，“立刻去追月英她们！她们寅时出发，走的是阜成门出城，此刻最多到西山脚下。你骑快马去追，务必在她们进寺前拦住！”

文若已看到纸条，脸色也变了，二话不说便往外冲。

元汴将绣春刀往腰间一挂，抓起外衣便往外走。程掌柜急道：“元大人，您身子未愈，这是要去哪儿？”

“去土地庙。”元汴的声音冷得吓人，“他们既要刘疤子，我便给他们刘疤子。我倒要看看，是谁设的陷阱，又是谁在找死。”

此时天色微明，京羊角灯胡同深处，一匹快马疾驰而出，马上之人青衫猎猎，眼中全是焦急。这人正是文若，他要在沈月英踏入陷阱之前拦住她，哪怕跑断这匹马，也在所不惜。

此时的西山，沈月英一行四人行至山脚时，天色才蒙蒙亮。

清月在前面开路，两名锦衣卫缇骑紧随其后，沈月英断后。山路崎岖，马蹄不时打滑，四人便下马步行，将马拴在山脚的松林里。

“道长，此处到潭柘寺还有多远？”沈月英问。

“翻过这座山梁便是。”清月指了指前方，“寺在山坳中，塔林在寺后山坡上。我们需绕过寺院，从后山上去，可避开寺中僧人耳目。”

四人加快脚步，但沈月英心中隐约不安，因为这一路太安静了。山道上不见樵夫，林中不闻鸟鸣，连晨风都仿佛凝滞了。

她握紧袖中铁莲子，目光扫过两侧密林，也不放过灌木丛、山石后这些可能藏伏的地方。

几人翻过山梁，潭柘寺的灰瓦黄墙已隐约可见。塔林在寺西侧的山坡上，数十座石塔高低错落，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清月当先潜入塔林，按周玉娘所说，找到西侧第三棵古柏。

古柏粗可合抱，树冠亭亭如盖。清月绕树走了一圈，在树根处发现一块松动的石板，他撬开后下面果然有一只铁匣。

他小心取出铁匣，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六封信函，信封泛黄，火漆完好，封面上写着“张公亲启”、“龚守备密呈”等字样。

“拿到了。”清月将铁匣盖好，正要起身，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道长好身手。可惜，这东西你们带不走。”

众人霍然转身，只见塔林中缓缓走出十余人，当先一人正是断眉老七。断眉老七四十来岁，面皮微黑，左边眉毛一道断痕，手中提着一柄狭长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