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我们可以在半边街开个铺子,你想开什么样的铺子?”元汴又问,语气很自然,仿佛不是在生死未卜的追击途中,而是某个寻常午后的闲话家常。
“还没想好。”沈月英打好最后一个结,“也许是间卖针头线脑的杂货铺,也许是间打铁的铺子,孙大娘说我的手艺可以出师了。也许什么都不开,就帮周姨打理盐栈。”
“我可以在铺子里做账房。”元汴道。
沈月英看了他一眼:“你放着锦衣卫百户不做,去半边街当账房?”
“锦衣卫百户有什么好做的。”元汴淡淡道,“我祖父做到刑部侍郎又如何?最后还不是死在盐政案上。”
他顿了顿,又道:“我父亲举人出身,一生谨小慎微,郁郁而终。与其在京城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如在扬州做个寻常账房,帮你看账本、记流水,晚上关了铺子还能去陈寡妇的茶寮喝碗茶。”
他说得平淡,沈月英却听出了话里的认真。她抬起头看他。
“陆大人会放你走?”她问。
“他会的。他当年收我入锦衣卫,本就是为了让我查祖父的旧案。如今旧案已破,该杀的杀了,该抓的抓了,我再留在锦衣卫不过是在这潭浑水里越陷越深。我若想走,他不会拦。”
“你当真舍得?”
元汴沉默片刻,缓缓道:“舍得。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我这辈子唯一舍不得的——”
他话未说完,清月忽然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噤声,伏到庙墙后向渡口张望。
这时,河面上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极轻极慢,若非顺风几乎听不到。
片刻后,一条乌篷小船从上游芦苇荡中缓缓驶出,船头立着一个撑篙的汉子,身形精瘦,动作熟练。船舱中隐约可见三四个人影,其中一人身形瘦削,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
船靠岸了,撑篙汉子跳下船将缆绳系在栈道木桩上,然后回身搀扶舱中的人下船。
第一个下来的是个中年文士打扮的人,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背上背了个包袱;第二个下来的是个年轻后生,腰间佩剑,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第三个下来的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瘦削的面孔,居然是汪汝贤!
他居然还在京城地界?!他昨日已经出逃,现在居然还在此处!这怎么可能?
震惊过后,众人随即回过神,能让汪汝贤逃出诏狱后还在京城停留这么久,定是有比逃命更重要的事情绊住了!
元汴和沈月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只怕汪汝贤出现在此处,是有更紧要的人物或者物证出现。那对方定是有备而来!
不过眼前的汪汝贤比在诏狱时更瘦了些,但精神尚好,眼中仍带着讥诮。
他下船后活动了一下筋骨,对那撑篙汉子道:“老六,这一趟辛苦你了。到了福建,我保你下半辈子吃穿不愁。”
撑篙汉子咧嘴一笑:“汪老板说哪里话,当年若非您在海上救了小的性命,小的早喂鲨鱼了。给汪老板撑船,是小的的福分。”
汪汝贤点点头,又对那文士道:“李先生,地图呢?”
那姓李的文士从包袱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展开,就着月光指指点点:“从此处向南约三里便是官道,但官道必有朝廷兵马的哨卡。我们需绕过固安县城,从城西的小路穿过去,在霸州以北与断眉老七的人会合。”
文士顿了顿,又道:“届时他会给我们换马匹和路引,之后便可一路南下,经河间府入山东,再走湖广入江西,由武夷山古道入闽。全程约需二十余日,沿途有四处接应点,皆是当年严公子设下的秘密货栈,虽然大多已废弃,但藏身补给不成问题。”
“好。”汪汝贤收起地图,“事不宜迟,天亮前务必离开永定河沿岸。朝廷的鹰犬不是吃素的,迟则生变。”
就在此时,高坡上忽然亮起数支火把。
元汴从河神庙中走出,朗声道:“汪老板,别来无恙。你从诏狱中逃出来想必费了不少周折,不如随我回去歇歇,我请你喝杯茶。”
汪汝贤脸色骤变,退后两步厉声道:“元汴!你怎会在此?”
“这就要感谢你留在驿站的那些手下。”元汴没有说出驿丞之事。
元汴缓缓走下高坡,他身后清月、清宁、文若、周勇从不同方向合围,将渡口出口堵死。
汪汝贤盯着元汴眼中阴晴不定,忽然大笑起来:“元小旗,哦不,如今该称你元百户了。你果然有几分本事,居然能追到这里来。可惜你来得还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