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容骤敛,冷冷道:“你以为我带这几个人就敢走永定河?我汪汝贤在海上混了三十年,从来都会给自己留后手。你听。”
众人侧耳倾听,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居然是大队人马!
元汴脸色微变,定是断眉老七!他没有走官道,而是直接抄近路来庞各庄渡接应汪汝贤!
“撤!”元汴当机立断,但为时已晚。
马蹄声已到近前,三十余骑从芦苇荡中冲出,当先一人正是断眉老七。
他左臂缠着绷带,那是被铁莲子打伤的位置,但右手仍稳稳提着弯刀。他身后的骑手个个持弓弩,箭镞正对准沈月英等人。
“元百户,我们又见面了。”断眉老七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元汴等人,“在潭柘寺你们没能杀我,在京城你们也没抓到我。如今在这荒郊野渡,你觉得你还能拦得住我?”
元汴横刀在前,将沈月英挡在身后。
他没有看断眉老七,而是看向汪汝贤:“汪老板,你真的信断眉老七是来接应你的?张永的人杀你灭口还来不及,怎会好心来救你?他是龚和的旧部,龚和与张永是一党,张永巴不得你死在三司会审之前,免得你供出那批火炮的下落。你觉得断眉老七带这么多人来,是为了护送你南下,还是为了送你上路?”
汪汝贤脸色微变,看向断眉老七的目光多了几分狐疑。
断眉老七哈哈大笑:“汪老板莫听他挑拨。张公公虽在狱中但余威犹在,只要你把那批火炮的下落交出来,张公公的人自会保你平安出海。我们是来护送你南下,不是来杀你的。”
“是么?”汪汝贤冷笑,“那为何你的人一路上都在问我火炮藏在何处?我在诏狱里关了那么久你们不闻不问,我一逃出来你们便像苍蝇见了血一样围上来。老七,我汪汝贤活了这把年纪,什么人没见过?你这点心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他忽然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抵在自己心口:“都别动,谁敢上前一步,我便死在这里。我死了,那批火炮便永远烂在地底下,谁也得不到。”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断眉老七脸色一变:“汪老板,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给自己留条活路罢了。”汪汝贤冷声道,“老七,你回去告诉张永或者他的主子,汪某在海上混了三十年,从没见过哪个靠山是真心实意护我的,不是想利用我,就是想利用完了再杀我。严世蕃如此,张永亦如此。如今我也没什么指望了,只想安安稳稳回福建,带上我那后人,找条海船出海,从此再不踏入中原一步。”
他的目光转向元汴:“元百户,我知你奉命追捕我,断不会轻易放我走。但我可以和你做个交易。那批火炮共有二十门,皆是弗朗机原装正品,威力远胜朝廷军器局所造。我若将火炮藏匿地点告诉你,你可否放我一条生路?”
元汴沉默片刻道:“汪老板,放你走非我一人所能决断。即便我今日放了你,朝廷也会继续追捕。你逃得过今日,逃不过明日,逃得过明日,逃不过出海之时。”
“那便要看我的造化了。我只问,你答不答应?”
沈月英忽然开口:“火炮藏在何处?”
汪汝贤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女子在诏狱中曾用他后人的性命与他做过交易,也是这个女子在江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护住了那些账册。他对她既忌惮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沈姑娘,这笔交易我不想与你做,因为我不信你。你太聪明,也太正直,你不会真的放我走。我要和元汴做交易,他为人还算守信,至少不会当面食言。”
元汴深吸一口气:“好,我答应你。你若交出火炮藏匿地点,我便放你走。但今日只限今日,下一次若再相遇,我不会手下留情。”
汪汝贤却将那柄匕首从心口移开寸许,他看了眼断眉老七身后那些张弓搭弩的骑手,又看了看元汴身后严阵以待的众人,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自嘲,也有几分从容。
“元百户,你方才问我为何在京城逗留,而非即刻南下。”汪汝贤忽然开口,却将匕首收入袖中,背靠河神庙前那棵歪脖子柳树,缓缓坐在树根上,“说来话长,但我可以告诉你。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元汴没有收刀,只是问:“等谁?”
“等一个能让我活着离开京城的人。”汪汝贤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永定河黑沉沉的河面上,“你们以为我逃出诏狱是靠断眉老七那帮蠢货?他们不过是被人推到前台的弃子罢了。真正助我脱身的,另有其人。”
断眉老七脸色骤变,厉声道:“汪汝贤,你休要血口喷人!明明是张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