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汝贤沉默了一会,缓缓道:“给我写暗语的人,是王锡身边的秉笔太监,姓李名芳,也是王锡的副手。此人虽在王锡手下做事,但良心未泯,素来不赞成王锡的所作所为。他之所以没有告发王锡,是因为王锡挟持了他的家眷。给我写暗语是他冒险为之,若被发现,他全家性命不保。”
“李芳……”沈月英缓缓道,“你可有办法联系上他?”
“没有。”汪汝贤摇头,“自我逃出诏狱后,他便切断了与我的联络。他救我一次已是冒着天大的风险,不可能再冒险第二次。”
沈月英不再追问,而是陷入沉思。
她望着远处卢沟桥上的火把光亮,脑中飞速盘算。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道:“把陆大人接应的援兵全部留下,让他们在桥北三里外那片松林中等候,以半炷香为号,若半炷香后桥上火把熄灭便立刻冲过桥去。”
“你要做什么?”元汴问。
“过桥。但不走桥上,走桥下。”
众人皆是一怔。武问节道:“桥下是永定河,水流虽缓但桥墩之间有铁栅栏,当年为防水寇溯河而上所设,船只无法通行。”
“不走船,只走人。”沈月英道,“人贴着桥墩从铁栅栏上方爬过去,桥上的哨兵只盯着桥面和远处河面,不会注意桥墩下的阴影。这法子虽慢,但只过几个关键人物足够了。过桥后我们在对岸夺几匹快马,直奔陆大人府邸。”
元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大队人马留下吸引桥上哨兵的注意力,他们几个轻装简从,从桥下摸过去。只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城,见到陆炳,将云雷佩和口供交出,陆炳便有足够的时间在王锡狗急跳墙之前入宫面圣。
“我跟你去。”元汴站起身。
“你的伤……”
“伤在肩上,不碍爬桥墩。”元汴已开始检查身上的装备,将多余的衣物、文书等累赘之物全部卸下,“李千户,你率大队人马在此等候,半炷香后若见桥上火把熄灭,便是我们得手的信号,你便立刻率队过桥,直奔北镇抚司。若半炷香后未见信号,便说明我们已失败,你需另寻他路进城,务必将汪汝贤的口供呈交陆大人。”
“是。”李初抱拳。
沈月英将短刀绑在背上,又将那枚云雷佩用油布裹了贴肉藏好。汪汝贤则由清月、清宁押送,暂时留在松林中,由李初的人马保护。
临行前,元汴走到汪汝贤面前,低声道:“汪老板,若我们此去不回,火炮的具体位置,你务必告知清月道长。”
汪汝贤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元百户,你知道我为什么肯把那枚云雷佩交给沈姑娘么?而是因为在我见过的所有人里,她是最像我的那一个。”
元汴皱眉不语。
“她像我一样,认准了一条路便绝不回头。只不过她走的是正道,我走的是邪道。正道难行,邪道亦难行。走到最后,我有些累了,她还能走。所以我把那枚玉佩给了她,也许她能走出一条我想走却没走成的路。”
说完,他不再多言,闭上眼靠在车厢上,仿佛方才那番话已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元汴转身走到沈月英身边,两人并肩走向河岸。文若和周勇跟在后面,每人只带了一把短刃和一捆绳索。
卢沟桥是一座十一孔石拱桥,桥墩粗大结实,桥面距水面约两丈有余。桥上的哨兵约有四五十人,正来回巡视,不时探头向桥下张望。但夜色未尽、晨雾未散,桥下的水面和桥墩都被雾气笼罩,哨兵的目光大多集中在远处河面上,对桥墩根部的阴影并不十分留意。
沈月英等人悄无声息地下到河边,贴着河岸摸到最近的一座桥墩旁。
河水略带冰凉,没过了膝盖。沈月英率先攀上桥墩,她的手指抠进石缝中,脚踩着桥墩上因年久风化而出现的凹坑,一点一点向上爬。
到了铁栅栏的位置,她将身体紧贴栅栏,从栅栏上方窄窄的空隙中钻了过去,然后下到桥墩另一侧的水中。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悄无声息,仿佛一条在夜色中潜行的鱼。
元汴紧随其后。他虽肩伤未愈,但臂力尚在,咬紧牙关攀过桥墩,落地时肩膀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扶住桥墩才站稳。
沈月英伸手扶住他,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能行。
文若和周勇也依次通过了桥墩。四人在桥另一侧的浅滩上碰头,浑身湿透,但精神抖擞。桥上哨兵毫无察觉,仍在来回巡视。
接下来便是夺马。
在桥南侧有一处临时马厩,是守桥兵士所设,里面拴着十余匹战马。马厩有四名兵士看守,正围着吃酒闲谈。
沈月英打了个手势,四人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