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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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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运河最汹涌的春潮,也见过扬州最缠绵的春雨。他更见过她所有的坚韧与柔软、果决与温柔。所以他知道,有些话不必问。

春潮带雨,自有其时。他们只需像现在这样,并肩坐在桂花树下,等该来的来,该去的去。

巷口传来一阵笑闹声,是隔壁几条巷子的孩子们放了学,跑到半边街来买糖人。卖糖人的老叟推着独轮车停在街口,车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糖人,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地挑选。老叟慢悠悠地从铜锅里舀出一勺糖稀,手腕轻抖,糖稀落在石板上,转瞬间便成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沈月英听着那群孩子欢快的声音,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放了学便跑到码头上看父亲扛货。父亲肩上搭着条汗巾,扛着比他还重的麻袋,从跳板上稳稳地走下来。那时候她觉得父亲是天底下最有力气的人,后来父亲死了,她才知道,天底下最有力气的人也会被江水吞没,也会被比江水更深的世道吞没。

如今她也有了力气,比父亲当年还要大的力气。她用这力气扛起了活计,也为一个个冤魂申了冤。她现在还知道这力气更可以护住半边街的安宁,护住桂花树下这个人,护住往后每一个寻常日子。

黄昏时分,沈秦氏做好了晚饭,摆在天井里的小方桌上。

菜很简单,一碟酱菜,一碟腊肉炒蒜薹,一碟清蒸鲈鱼,还有一大盆鸡丝粥,那是沈月英最爱吃的。

周玉娘从盐栈回来,手里提了一坛新开坛的老酒,说是卢文远送的,正宗的绍兴花雕。小李娘子也被沈秦氏叫了过来,她身子弱,一个人做饭总是将就,沈秦氏便常叫她过来一起吃。

天井里点起了灯笼,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小方桌,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越发浓郁。众人围桌而坐,周玉娘给大家各斟了一杯酒,然后举杯道:“这杯酒,敬那些没能看到今日的人。”

众人齐举杯,将酒洒在地上。那些没能看到今日的人,诸如沈大牛、周文渊、徐阶、陈守拙、罗老三、陈老爷子,还有那些在瓜洲渡、江都、永定河边倒下的无名兵士。

然后周玉娘又斟满一杯,举向沈月英和元汴:“这第二杯酒,敬你们。敬月英,敬你扛得起活计也扛得起正义;敬元汴,敬你守得住道义也守得住本心。愿你们往后——”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仰头一饮而尽。

沈月英和元汴也饮尽了杯中酒。花雕入口绵柔,后劲却足,沈月英喝得有些急,呛得轻轻咳了两声。

元汴递过一杯温水,她接过喝了两口,脸上已泛起浅浅的红晕。

小李娘子在一旁掩嘴轻笑,低声道:“月英喝酒还是这般,三杯就倒。”

“谁说的,我还能喝。”沈月英放下温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喝得慢了些。

夜色渐浓,灯笼摇晃,桂花树的影子也在摇摇晃晃,像一幅被风吹动的水墨画。

酒过三巡,小李娘子已有些微醺,靠在椅背上说起了书铺里的趣事。周玉娘和沈秦氏说起了盐栈下一步的打算,盐引制度改革后,小盐商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周玉娘想趁这个机会多开几家分号。

元汴和沈月英并肩坐在桂花树下,一人手中端着半杯残酒。虫鸣在院墙根下此起彼伏,巷子深处隐约传来邻家孩童的读书声。

“元汴。”

“嗯?”

“你说我们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元汴想了想,缓缓道:“大约就是今日这般。你去码头忙完,我去办完事,回来路过和记,给你带一包桂花糕。晚上你娘做好饭,我们去叫周姨、小李娘子,或者清月道长他们,大家聚在天井里吃顿饭。你喝两杯酒便脸红,我替你挡第三杯。”

沈月英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听着很寻常。”

“是很寻常。”元汴也笑了,“但我这辈子最想要的,便是这份寻常。”

沈月英将头靠在他肩上,没有接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桂花落在她的发间,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元汴没有动。他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远处运河隐约的涛声,听着半边街慢慢陷入安眠。

他知道往后还会有风浪,这天下不会因为扳倒几个权宦、大官便太平,东南的海患也不会因为汪汝贤被斩首而彻底平息,边镇的糜烂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整治。但那是以后的事了。今夜此刻,桂花正香,酒意正好,他爱的人正靠在他肩上安睡。

数日后,翠屏山。

山不高但林木葱茏,山道两旁种满了松柏。

沈大牛的衣冠冢在半山腰一处朝阳的坡地上,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的字是周玉娘请人刻的:先考沈公大牛之墓。碑前摆着几碟供品,还有一束新采的花,那是沈秦氏一早买的。

沈月英跪在坟前,将三炷香插进香炉,然后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元汴跪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也磕了三个头。

“爹,”沈月英跪在坟前,声音平静,“害你的那些人,程五被正法了,刘广禄下了狱,崔文泰死了,严世蕃死了,张永赐死了,冯保也死了。你的冤屈终于昭雪了。娘很好,身体还硬朗。周姨也好,盐栈的生意比以前红火了。半边街的婶子姐妹们也都好,陈婶的茶寮添了新桌子,孙大娘收了新徒弟,柳娘子的绣坊接了南京的单子,小李娘子的书铺也要扩门面了。一切都好。”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略微顿了顿,然后继续道:“女儿也很好。女儿有了想一起过日子的人,他叫元汴,以前是个锦衣卫百户,以后他就在半边街做个寻常账房。他这个人嘴笨,心肠软,但为人正直,对女儿很好,对娘也很好。今天他也来了,就跪在女儿身后。爹,你若在天有灵,便看看他。”

元汴在沈大牛坟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朗声道:“沈伯父,晚辈元汴,今日在您坟前起誓:此生绝不辜负月英,必以真心待她,护她周全,敬她爱她,至死不渝。请伯父放心。”

山风吹过松林,松涛阵阵,像是谁在低声应和。

沈月英站起身,将坟前的野花扶正,又将供品重新摆好。

她在坟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元汴伸出手。元汴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站在翠屏山上,俯瞰山下的扬州城,运河如带,穿城而过。

“走吧。”沈月英说,“他们做了好吃的,等我们回去吃。”

“好。”元汴答。

两人牵着手下山,身影渐渐消失在松柏掩映的山道中。

山下,半边街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又是一个寻常的秋日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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