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的扬州。

半边街口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茶寮里的铜壶咕嘟嘟烧着水，陈寡妇正擦拭着新添的几张方桌。她的茶寮如今生意好得很，隔壁两条街的茶客都跑来这里喝茶，说她的水好、茶好、人也好。

孙大娘的铁铺叮当声比往日更响亮，她新收了两个徒弟，正忙着赶制一批农具。柳娘子的绣坊接了南京一笔大订单，几个绣娘忙得脚不沾地。小李娘子的书铺新进了几套话本，卖得极好，她正盘算着要不要把隔壁那间空房也盘下来，扩一扩门面。

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模样。

巷子中段那座小院的门虚掩着，院中晾着新洗的衣裳，风将衣裳吹得一摆一摆的。

沈秦氏坐在井边剥莲子，周玉娘在廊下翻看盐栈新到的账本。两人不时抬头说几句话，又各自低头做手头的活计。

院门被推开，沈月英扛着一袋米走了进来。她穿着寻常的青布衫子，袖口挽到肘弯，肩上搭着条汗巾。那袋米足有百来斤，她扛着却无一丝吃力的模样，脚步轻快，面不改色。

“娘，周姨，我回来了。”她将米袋放进厨房，拍了拍身上的尘屑，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沈秦氏看着女儿，眼中满是心疼：“去码头帮忙可以，别又揽重活。上回你帮漕帮卸货，扛了一整天的盐包，回来肩上都起水泡了。”

“早好了。”沈月英接过周玉娘递来的布巾擦干脸，“今日码头上来了几船漕粮，人手不够，我便搭了把手。”

周玉娘合上账本，看着她道：“月英，你如今是皇上亲封的‘忠义可风’，是得了御赐匾额的人，码头上的粗活可以不必去做了。盐栈那边缺个管事的，你若有心，随时可以来。”

沈月英在井沿上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莲子慢慢剥着：“周姨，我晓得您是为我好。可我不习惯坐在账房里打算盘，也不习惯被人叫沈管事。我还是喜欢去码头，用我这把力气干点实实在在的活。皇上赐的那块匾我收着就是了，挂在屋里，不挂出去。”

周玉娘摇了摇头，却不再劝。

她认识这丫头十年了，知道她骨子里是什么性子，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立下汗马功劳，偏要回半边街做寻常百姓，也是这个性子，和那个前锦衣卫百户一样。

说到前锦衣卫百户，那个人此刻正从巷口走来。

元汴今日去了漕运衙门，替周玉娘送几份盐引批文。他穿着寻常的青布直裰，手中拿着个油纸包，慢慢地走在半边街的青石板上。

路过陈寡妇的茶寮时他被塞了两个新出炉的烧饼，路过孙大娘的铁铺时又被拉住问了几句新菜刀该用什么钢口，路过小李娘子的书铺时又被塞了一本新到的话本。

他一一应付过去，走到小院门口时，手里的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

“回来了？”沈月英抬头看他。

“回来了。”他在她身旁的井沿上坐下，将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他去城西和记点心铺买的桂花糕。她上次随口说了一句“和记的桂花糕比别家都松软”，他便记住了。

沈月英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糕确实松软，甜而不腻，她吃得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元汴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自己却不吃，只是又将油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

沈秦氏和周玉娘对视一眼，默契地起身进了屋。院中只剩两人，和那棵开了一树金桂的老桂树。

“今日去衙门，批文可办妥了？”沈月英问。

“妥了。漕运衙门的人见我去了，给我倒了壶茶，便把批文办好送了出来。”元汴无奈地笑了笑，“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什么我的面子，是你自己立下的功劳。”沈月英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说看着她：“再过两日，我便搬到半边街来住，上次我租的那间屋子还在么？”

“在倒是在，只是有些漏雨，需要修一修屋顶，门板也该换了。”沈月英说得平淡。

“那好，明日我去修屋顶。”元汴也答得平淡。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并排坐在井沿上，看着院中那棵老桂树。桂花开了满树，细细碎碎的金黄色花朵藏在碧绿的叶片间，不张扬不艳丽，但香气浓得化不开，风一吹便满院都是。

过了许久，沈月英忽然开口：“元汴。”

“嗯？”

“我爹的坟在城西翠屏山上，过几日我想去给他上炷香。”

“我陪你去。”

“好。”

又是一阵沉默，桂花的香气在午后的阳光下愈发浓郁，混着院子里晾晒衣裳的皂角清香，和厨房里沈秦氏炖着的莲子羹的甜香，混成一种只有半边街才有的味道。

“月英。”

“嗯？”

“京城的事情，算是真正了结了。”

“嗯。”

“那我们可以开始过自己的日子了。”

沈月英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元汴也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的眼睛被光照得很亮，像是星子铺在河上。

元汴便不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