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汝贤。此物是王锡给汪汝贤的,用作信物,承诺事成之后保他出海。另外,汪汝贤还供出王锡指使人截杀朝廷命官、私藏火炮、意图挟持皇上等多项重罪。这些皆已录下口供,汪汝贤签字画押。”
黄锦沉默良久,将云雷佩还给陆炳,缓缓站起身走到丹房窗前,望着窗外的天色。
过了许久,他方缓缓开口:“先帝驾崩前,曾交代咱家‘王锡可托付宫中庶务,但不可使其干政。他心思太重,一旦握权必生祸端。’先帝英明,早已看穿王锡的本性。如今他终是按捺不住了。”
“黄公公,”陆炳沉声道,“如今王锡尚未发动,京营虽有部分兵力落入其手,但禁卫仍在黄公公掌控之下。若能趁其不备一举拿下,便可避免一场宫变。请黄公公相助。”
黄锦缓缓转身,目光在陆炳脸上停了片刻,缓缓道:“陆大人,咱家问你一句实话。若拿下王锡,司礼监如何安排?”
陆炳毫不迟疑地道:“黄公公德高望重,乃先帝信任之人,司礼监自当以黄公公为首。”
黄锦点了点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有几分自嘲和了然。
“陆大人,咱家若是恋权之人,当沈检民与张永相斗之时,咱家便已出手了。这些年咱家守在西苑,日日陪皇上修道,并非没有野心,而是深知内廷干政乃取祸之道。司礼监的权太大了,大到来容易让人迷失心性。沈检民如此,张永如此,王锡亦如此。咱家不想做第四个。”
他顿了顿,正色道:“咱家可以助你拿下冯保,但此案了结之后,咱家会向皇上请旨,裁撤司礼监批红之权,使之回归本职。内廷不得干政,这是我答应先帝的事,也是我最后能为这朝廷做的事。”
陆炳深深一揖:“黄公公深明大义,陆某敬佩。”
“不必敬佩。”黄锦摆摆手,“动手吧,冯保此刻正在司礼监值房中,他今日约了京营几位参将在东华门外会面,时间是巳时初刻。你们必须在巳时之前动手,否则京营一旦被其调动,便不是宫变那么简单了,那将是一场兵变。”
陆炳点头,当即修书命人送去北镇抚司,调集锦衣卫精锐向紫禁城集结。他又派人去五城兵马司,通知吴玉持内阁手令接管九门防务,凡无内阁批文的兵马调动一律不许出营。
与此同时,元汴和沈月英已接应李初等人,将陆炳的命令转达。汪汝贤看到他们时,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会如此。
“李芳的家眷,”元汴开门见山,“藏在何处?”
汪汝贤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看来陆炳要动手了。李芳的家眷便是我在京城里住过的那处旧宅,就是打磨厂胡同的宅子里,那地方想来你们并不陌生。”
“打磨厂胡同?那宅子早已被我们搜查过,刘疤子便是在那儿的井底被找到的。”
“井底是藏人的地方么?”汪汝贤反问,“那井底的密室是藏东西的,可不是用来住人的。那宅子后院有个菜窖,菜窖底下另有一道暗道,通往隔壁那座空宅。隔壁那座宅子是当年严世蕃在京城的私产,严家倒台无人知晓,一直空置。李芳的家眷便藏在那里,由一个哑巴老仆照料。你们若去救人,只需对那老仆说‘春江潮水连海平’,他便会带你们去见人。”
元汴与沈月英对视一眼,立刻翻身上马。临走前,元汴回头对汪汝贤道:“汪老板,你这次没有说谎罢?”
“我有说谎的必要么?”汪汝贤笑了笑,“我说过会帮你们扳倒王锡,这对我有百利而无一害。陆炳就算要杀我,也会念在我提供证据的份上给个痛快,说不定……”
汪汝贤没说要,闭目养神去了。
沈月英不再多言,策马而去。
京城的街市同寻常一样,热闹非凡。满城百姓全然不知,一场风暴即将爆发。
元汴和沈月英带着十名锦衣卫赶到打磨厂胡同。他们翻过院墙,果然在后院发现了一个菜窖。
菜窖入口被一堆干草盖着,移开干草后是一条暗道,一行人顺着暗道走到尽头,那里是一扇铁门。
元汴叩响铁门,片刻后铁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双手比比划划,正是那哑巴老仆。
元汴对他说道:“春江潮水连海平。”
老仆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惊喜之色,连连点头,引着他们过去,穿过一条窄窄的地道,来到隔壁宅子的一间密室。
密室内点着油灯,坐着五个人:一个妇人、两个孩子,还有一对年迈的老夫妇。那妇人便是李芳的妻子,两个孩子是他收养的一儿一女,老夫妇则是李芳的父母。
众人将李芳家眷救出密道扶上马车,驶离打磨厂胡同时,忽听远处传来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
那是东华门方向!
王锡动手了,但他晚了一步。
当王锡带着数名京营参将在东华门外聚集,准备以“清君侧”为名闯入宫中时,迎接他们的是早已布防完毕的锦衣卫和禁卫军。
陆炳亲自坐镇东华门,黄锦则守在乾清宫外。冯保见大势已去,仓皇逃往司礼监值房,被禁军截住。他自知无法脱身,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药丸吞入腹中。
那是百日眠的解药,也是百日眠本身,剂量加倍,入口即死。
等元汴和沈月英赶到时,东华门外的战斗已经结束。京营那几名参将被当场擒获,他们麾下的兵士见主帅被抓,纷纷缴械投降,一场险些酿成大祸的兵变就此消弭于无形。
陆炳站在东华门的城楼上,望着宫墙外渐渐恢复平静的街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当元汴将李芳家眷安全救出的消息带回来时,陆炳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好。如此一来,李芳再无后顾之忧,他愿意出堂作证,将王锡这些年所行不法之事尽数供出。加上汪汝贤的口供和那枚云雷佩,王锡虽死,其党羽一个也跑不了。”
汴和沈月英没有随陆炳进宫,而是回到了柳泉居。
沈秦氏和周玉娘一夜未眠,一直在等他们回来。见两人浑身是血、风尘仆仆地走进院门,沈秦氏眼泪又掉了下来,也顾不得元汴在场,拉着女儿的手便要检查她是否受伤。
沈月英任由母亲检查,等母亲检查完后,才轻声道:“娘,汪汝贤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