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秦氏愣住:“抓住了?”
“他还交出了那批火炮,陆炳大人已经命人去天津卫起出来。张永的余党也大多归案,那王锡也自尽身亡……他那些余党也跑不掉。圣上下旨,三司会审后天就开始,我爹的案子,该有个了结了。”
沈秦氏怔怔站了许久,忽然蹲下身捂着脸哭了起来,像是要把这十余年的委屈、恐惧、思念和等待通通哭出来。
周玉娘走过去扶住她的肩,也红了眼眶。
沈月英没有哭,她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痛哭,只觉得心中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元汴似乎感觉到了她心中所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沈月英转过头看他,见他脸色苍白却挂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怜惜也有鼓励。她忽然觉得那空落的感觉被填上了一角。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二人相视一笑,没有说话,但彼此都懂。
这一天一早,三司会审在大理寺公堂正式开审。张永、李胤、赵文华等一干要犯被押上堂,个个镣铐加身,面如死灰。
汪汝贤作为此案最关键的证人被带上堂。他倒是神色自若,将这些年与王锡、张永、严世蕃、龚和等人勾结贩私盐、洗赃银、走私军械、贩卖人口、私通倭寇、挟持宗室的种种罪行逐一供述,条理清晰,细节翔实,与之前查获的账册、密信、口供一一对应,毫无破绽。
方文信也呈上了盐引超发明细,周玉娘带来了十年搜集的账册和信件,朱载堃奉旨出宫作证,讲述了他在江都被劫持的经过。
李芳则说出了王锡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还有王锡与各方的往来书信为证。
刘疤子作为张永早年安插在汪汝贤身边的眼线,供述了张永如何利用汪汝贤的走私网络为己谋私,以及那本总账的来龙去脉。他的证词与汪汝贤的供述相互印证,几乎将张永一党所有翻供的余地都堵死了。
最关键的是那几封从潭柘寺塔林取回的密信。信是龚和与张永的往来密函,其中详细记录了龚和如何从张永处支取白银十万两,用于购买倭国火铳转卖鞑靼的全过程。人证物证俱全,张永面如土色,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狡辩之言。
会审持续了五日。
十日后,皇上圣旨下:张永贪墨纳贿、勾结边将、通敌叛国、图谋不轨,数罪并罚,着即革去一切官职,抄没全部家产,凌迟处死。工部侍郎李胤、都察院御史赵文华等一干从犯,或斩监候,或流放充军,或革职永不叙用。南京守备太监刘忠虽已自缢,仍追夺官爵,籍没家产。龚和虽死,亦追夺军职,曝尸三日以儆效尤。王锡余党等也被斩首夷族。
而汪汝贤因主动供出全部罪行并交出弗朗机火炮下落,免凌迟之刑,改为斩立决。刑部核准后于菜市口行刑,观者如堵。
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行刑那日,沈月英没有去看。她陪着母亲去城西的观音庙上了三炷香,沈秦氏跪在蒲团上对着菩萨说了许久的话。
沈月英站在母亲身后静静听着,直到母亲说完才上前扶她起来。走出观音庙时,正午的阳光洒在母女二人身上,沈秦氏眯着眼看了看天,忽然说:“秋天了,真是好光景。”
沈月英怔了怔,然后笑了,朗声道:“好光景,好时节。”
一切尘埃落定后,陆炳在府中设宴为元汴和沈月英送行。
宴席温馨,都是众人爱吃的菜,还有一壶酒,陪坐的是文若、清月、清宁、周勇等人,都是这一路风雨同舟过来的。
酒过三巡,陆炳举杯对元汴道:“你当真想好了?锦衣卫百户虽不算什么高官,但在京城也算站稳了脚跟。你若是留在北镇抚司,以你的能力和此番立下的功劳,三五年内升千户、乃至镇抚使,都在情理之中。回扬州做一个平头百姓,岂不可惜?”
元汴放下酒杯正色道:“大人知我。元汴入锦衣卫,本就是为了查祖父旧案,为元家讨一个公道。如今旧案已破,奸佞已除,我再留在这个位置上不过是多办几桩无头公案。可我累了,大人,我想歇一歇。”
陆炳看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也罢,人各有志。你去扬州后若有难处,随时可去南京、扬州锦衣卫寻人。锦衣卫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他又看向沈月英:“月英姑娘,此番能将国之蛀虫绳之于法,可谓一路凶险。我替北镇抚司、替朝廷、也替我自己谢你。”说着,他竟是起身抱拳一礼。
沈月英忙起身还礼:“陆大人折煞民女了。民女所做不过是为父报仇、为冤者申冤,本是分内之事,谈不上谢。”
陆炳摇头道:“这世上将分内之事做到极致的人,太少了。你不必自谦。”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玉阳真人托我带句话给你。他说那株还魂草和那些雪莲蕊还剩大半,你若需要随时可去华阳观取。”
沈月英点头道:“真人慈悲,月英记下了。”
宴散后,元汴和沈月英并肩走出陆府大门。京城的秋意渐浓,街旁的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风吹过时带下几片落叶,打着旋落下。
“你东西都收拾好了?”沈月英忽然问。
“好了。”元汴道,“你娘和周姨那边,都收拾妥当了么?”
“收拾妥了。周姨说她想走水路,沿运河坐船回扬州,她身子不便骑马。我娘也想坐船,说这辈子没坐过大船,想体验体验。所以雇了条大船,从通州码头出发,约莫十来日便可到扬州。”
“那便坐船罢。”元汴笑了笑,“我也许久没坐船了。”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走,谁也没有再说话。远处市集的叫卖声和孩童嬉闹声传入他们耳中。
这些寻常的人间烟火,在他们经历了数月腥风血雨之后,看着更觉珍贵。
二人对视一眼,不由一笑,异口同声地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