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掀开车帘,暖融融的春日阳光倾泻而入,瞬间铺满马车车厢。
孟映雪微微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比烂漫春色。
谢家城郊的园林果然名不虚传,占地极广,依山傍水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九曲回廊缠绕花间。时值暮春,满园桃李芳菲,海棠簇簇,芍药绽开,各色名贵花木竞相盛放,层层叠叠的花海如云似霞,果真美极了。
暖风拂过,落英纷飞,细碎花瓣随风起舞,落在青石小径、雕花栏杆之上,满园春意盎然。
不愧是世代勋贵的靖安侯府,即便只是一处不常居住的郊园,布置也极尽精巧,打理得郁郁葱葱,生机盎然,每一处景致都透着顶级世家的恢弘雅致。
宋知薇身姿端雅,步履从容,一下车便有几位身份相当的贵女上前寒暄簇拥,她淡淡应声,眉眼间的清高自傲始终未减,余光扫过身后的孟映雪,眼底满是不屑。
而宋知瑶更是迫不及待,提着裙摆快步汇入自己相熟的姐姐妹妹之中,她笑容甜美,与众人说说笑笑,极力展现自己的娇俏灵动。
唯有孟映雪,孤身立在原地。
她自十岁入宋府后,便被舅舅舅母刻意苛待,常年被禁足府中,不曾外出过,更别提参与这般京中顶级贵女的宴席。
眼前一张张娇美明艳的脸庞,皆是诰京赫赫有名的世家贵女,她们几乎个个都是锦衣华服,乌发之间珠翠环绕,都与朋友们谈笑风生,孟映雪是一个也不认得,也加入不进去。
可她心底毫无半分局促窘迫。
他人的交好嬉闹,于孟映雪而言,皆是无关紧要的浮云。
不过今日人多眼杂,她也不愿让自己显得太过格格不入,沦为旁人闲谈的笑柄,便缓缓移步,走到这处园子僻静角落,在一方青石石桌旁落座。
石桌光洁微凉,旁侧几株开得正盛的梨花,清雅幽静,恰好避开了喧嚣热闹。
孟映雪拿起桌上青瓷茶盏,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指尖轻握杯身,静静品茶赏花,神色安然恬淡,看似闲散落寞,眼底却藏着极致的冷静筹谋。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满园春色,扫过一众笑语嫣然的贵女,心底暗自思忖。
今日是谢夫人特意设下的宴,主角本该是谢云峥,可满园春色遍览,却迟迟不见那道身影。
莫非这位名满京华的谢二公子,心性叛逆,不愿被家族摆布婚配之事,索性缺席了这场踏春宴?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未必。
听闻谢夫人素来温婉贤淑治家严谨,最重规矩体面,亲自设宴,谢云峥断然不会无故缺席,拂了母亲颜面。
思绪微微飘远,九岁那年的模糊记忆,缓缓浮上心头。
彼时她尚在云麓,父母外出时偶然救下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谢云峥。
彼时的他不过十二三岁,却已身姿挺拔,眉眼桀骜凌厉,纵使重伤虚弱,也难掩与生俱来的矜贵风骨。
父母心善,将他留在孟府悉心照料,养了整整半个多月。后来便是谢夫人亲自登门,谦和诚恳,再三拜谢,将少年接走了。
正兀自沉思间,园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肃穆的脚步声,原本喧闹嬉笑的贵女们,骤然响起一片细碎的异动,所有人的目光,皆不约而同朝着园门方向望去。
孟映雪也随着众人的视线望去,大家视线尽头,有一行人缓缓走入园林。
为首的是一位锦衣贵妇,身着绛色绣折枝牡丹的华贵褙子,气质温婉雍容,与孟映雪记忆中的面容逐渐重叠,此人正是靖安侯府谢夫人。
而在谢夫人身侧,立着一道风华绝代的身影。
与那日宋府宴席所见不同,今日的谢云峥一袭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墨发玉冠,身姿颀长挺拔,整个人少了几分凌厉,温润如玉。
只是他周身自带世家公子的矜贵疏离,让人不敢靠近,多了几分清冷疏离感。
明明只是静静立在那里,未发一言未做一事,却瞬间盖过了满园春色,让人啧舌。
满园春光,竟不及他眉眼分毫。
周遭的贵女们皆下意识屏住呼吸,眼底盛满倾慕与羞怯,悄悄抬眸打量,无人敢肆意直视,唯恐唐突了他。
就连此刻的孟映雪也不由得微微怔住。
那夜匆匆一见,她本以为不过如此,今日才觉名不虚传。
怪不得京中人人皆道谢二公子风华无双!
孟映雪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寒凉之地,竟轻轻漾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只是片刻,涟漪散尽,重归冰冷沉静。
孟映雪缓缓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真好,谢云峥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