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当一个人从八岁就开始习惯孤独,孤独就不再是偶尔袭来的情绪,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你不会抱怨呼吸,你不会觉得呼吸很痛苦,你甚至不会意识到你在呼吸。孤独就是这样,它变成了他存在的方式,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因为他从未拥有过。
夜里,杂货铺关门了,父母在楼下说话,声音闷闷地透过楼板传上来,像隔了一层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滩水渍在灰白色的天花板上蔓延出一片不规则的形状,像一片缩小的海,又像一个张开的没有五官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它微微发亮,随着窗外路过的车灯变换着深浅。
他伸出手,对着那片水渍张开手指。
什么也没抓住。
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不像八岁孩子的手。这双手已经能搬动一整箱矿泉水了,能拧开父亲拧不开的瓶盖,能把杂货铺里最重的货从门口搬到最里面的货架上。但此刻这双手伸向天花板,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握住。
他不难过,因为他不知道应该难过。
他只是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像梅雨季的雾气,摸不着,散不开,永远在那里。所有人都在那层雾的另一边,他们有说有笑,他们亲密无间,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喊出“妈你来看这个”。而他在这边,伸出手,雾从指缝间流过,什么也抓不住。
八岁的林晓川不知道那层雾叫什么。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叫孤独。
而孤独的源头,是一种更深的匮乏——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你的情绪很重要。你的快乐很重要,你的悲伤很重要,你的害怕很重要,你想要的东西很重要。
从来没有人这样告诉他。
所以他学会了把所有情绪咽下去。
委屈咽下去,难过咽下去,想要的东西咽下去,想说的话咽下去。咽到胃里,消化掉,变成沉默的一部分。他的胃好像一个无底洞,什么都能装,装多少都不会满,因为那些情绪还没来得及变成重量,就已经被他嚼碎了,碾烂了,变成了一团没有形状的模糊的东西,沉在身体最深处。
这就是他的童年。
潮湿的、灰蒙蒙的、没有声音的童年。
像那条旧巷,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了一遍又一遍,光亮如新,但缝隙里永远长着青苔,湿滑阴暗,见不到阳光。雨水落在石板上,汇成细流,流进下水道,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有时候会蹲在巷口,看雨水从屋檐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可以看很久。
久到天色暗下来,久到母亲喊他吃饭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他才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一瘸一拐地走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些水滴。
但他记得那些水滴砸在石板上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
像心跳。
像没有人听见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