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把它打捞上来。
期中考试结束后的那个周五,学校放半天假。
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林晓川没有回。他不想回去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家和那张写着“饭在锅里”的纸条。他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去了图书馆,借了一本小说,坐在阅览室的角落里看。
小说讲的是一个少年的成长故事,里面有一段关于初恋的描写。少年喜欢上一个女孩,每天偷看她,心跳加速,茶饭不思,辗转难眠。
林晓川把那几段看了三遍。
不是因为写得好,而是因为他发现,如果把“女孩”换成“男孩”,书里描写的那些感觉,和他正在经历的一模一样。
一样的偷看,一样的心跳加速,一样的茶饭不思,一样的辗转难眠。
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就是——书里的少年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他喜欢谁,而他不能。
书里的少年可以把喜欢说出口,可以写信,可以表白,可以被拒绝也可以被接受,不管结果是什么,至少他可以说出来。
而他连说出来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说出来的对象,是一个男生。
这个社会不允许一个男生喜欢另一个男生。
至少他所在的世界不允许。
他合上书,把书放回书架,走出了图书馆。
天色暗下来了,十月底的天黑得早,五点多的时候夕阳就已经快沉到地平线下面去了。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落叶的声音,沙沙的,像很多人在很轻很轻地叹气。
他走在主干道上,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叶黄了大半,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镀了一层金。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道永远追不上他的、沉默的影子。
他走得很慢。
他不想走快,因为走快了就要回到宿舍,回到宿舍就要面对舍友,面对舍友就要继续演戏。他不想演戏了,哪怕只是十几分钟,他也想在一个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地方,做一会儿真实的自己。
但他不知道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他已经藏了太久,藏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真实的他,是那个八岁时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的男孩吗?
是那个九岁时在巷口等了一个小时雨没人来接的男孩吗?
是那个十岁时在体育课上盖了赵磊的帽然后被排挤的男孩吗?
是那个十一岁时画了一张很丑的画送给陈诺然后转身离开的男孩吗?
是那个十二岁时把大白兔奶糖放在抽屉里一直舍不得吃的男孩吗?
是那个十三岁时在篮球场上被人笑了一下就心动到失控的男孩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男孩,都已经被他藏起来了。
藏在一层一层的伪装下面,藏在他刻意控制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呼吸里。
他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让他们出来。
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天边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灰蓝,最后完全暗下来。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从身后移到了身前,像一个在给他指路的人。
但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的轮廓比他的身体更清晰——肩膀的宽度,后背的弧度,微微低头的姿势。他看了很久,久到影子随着路灯的光线变化而移动了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了宿舍。
舍友们已经回来了,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在打电话。宿舍里很吵,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林晓川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拿出数学作业,开始做题。
第一道题是一元二次方程,x?-5x+6=0。
他在心里解这个方程:x=2或x=3。
他写下来,然后看下一道题。
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混在宿舍的嘈杂里,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喜欢做题。
因为做题不需要伪装。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答案就在那里,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你藏着什么样的秘密,答案都不会变。
这是他唯一不需要演戏的领域。
他把作业做完,合上本子,放进书包。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舍友们的喧闹声渐渐小了,灯熄了,黑暗涌进来。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不像敲门声了。
更像是某种东西在沉入水底时,发出的最后一声闷响。
它在下沉。
他也在下沉。
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沈予洲的笑,没有陈诺的糖,没有任何人。
只有他自己。
和那个他不敢说出口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