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是唯一的士兵,也是唯一的伤员。
第二天,父亲带他去理发。
这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父子活动”之一。父亲不太擅长跟儿子相处,不会像别的父亲那样陪儿子打球、打游戏、聊人生,但每隔一两个月会带他去理发,理由是“你的头发太长了,看着不像个样子”。
理发的过程中,两个人几乎不说话。理发师问“剪多短”,父亲说“短一点”,理发师就开始了。
林晓川闭着眼睛,听剪刀在他头顶咔嚓咔嚓地响。碎发落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肩膀上,痒痒的,他忍着没有去挠。
他想,如果他能像剪头发一样,把自己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也剪掉就好了。
咔嚓一下,没了。
干干净净,从头开始。
但不行。
那些念头不是头发,它们长在更深的地方,长在他的骨头里,长在他的血液里。他剪不掉它们,拔不掉它们,他只能把它们藏起来,用一层一层的伪装盖住。
理发师说“好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短了,人显得更精神了,但眼神还是那副样子——平静,沉默,什么都看不出来。
父亲付了钱,两个人走出理发店。
走在路上的时候,父亲突然说了一句:“你也大了,有些事我也不好说你。但你要记住,你是男孩子,要有男孩子的样子。不要整天缩在那里,跟个姑娘似的。”
林晓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嗯。”他说。
他没有看父亲的脸。
他怕自己看了之后,会从父亲的脸上读到一些东西——失望,厌烦,或者更可怕的——察觉。
他不确定父亲说的“跟个姑娘似的”是随口一说,还是感觉到了什么。
他不敢去确定。
那天晚上,他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部翻出来,看了一遍。
他的衣服大多是深色的,黑色的,深蓝色的,深灰色的。没有亮色,没有图案,没有任何能引起注意的元素。他的整个衣柜就像一个不存在的人应该有的样子——不留下任何印象,不被任何人记住。
他拿出一件黑色的卫衣,穿上,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很高,很瘦——不,他不瘦,他是有肌肉的,只是骨架太大,看起来壮而不胖。穿着黑色卫衣的他,像一个黑色的影子,轮廓清晰,但没有颜色。
他突然想,如果有人能看穿他,看穿这件黑色卫衣,看穿他平静的表情,看穿他简短的回答,直接看到他心里那片翻涌的海——那个人会说什么?
会害怕吗?
会觉得恶心吗?
会转身离开吗?
他不知道。
他脱下卫衣,叠好,放回衣柜。
他想,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那样一个人。
也许他这辈子都要穿着这件黑色的卫衣,保持着这个平静的表情,用这些简短的回答,把所有人都挡在墙外面。
墙很高,很厚,很安全。
但也很冷。
他把柜门关上,关的时候,柜门的镜子里映出了他的脸。
他看了那张脸一眼,然后转开了目光。
不是因为他丑。
是因为他在那张脸上看到了太多他没说出口的话,太多他咽下去的情绪,太多他被压制的、被否定的、被藏起来的自己。
他看着那张脸,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但从来不真正了解的陌生人。
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在想什么?
那个人快乐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是他自己。
而他已经不认识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