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川发现自己开始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他控制不住地对白宇好。
不是刻意的,甚至不是有意识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不下来。只是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把白宇的需求放在自己的需求前面。
白宇的笔没水了,他会把自己刚换上新笔芯的笔递过去,说“你先用,我还有”。白宇的杯子空了,他会在自己去接水的时候帮白宇也接一杯,水温刚好,不烫不凉。白宇晚上在宿舍做题做到很晚,他会把台灯往白宇那边挪一点,然后自己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书。
这些事都不大,小到白宇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只当是普通的同学之间的互相帮助,没有多想。
但林晓川知道不是。
他知道自己不是在“互相帮助”。他是在“单方面付出”。他不需要白宇回报他什么,甚至不希望白宇注意到。因为他怕白宇注意到了,就会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而他回答不出来。
他不能说他喜欢白宇。他也不能说他只是想对白宇好。这两个答案都不正常,都会暴露些什么。
所以他只能希望白宇什么也没注意到。
但他又希望白宇注意到了。
这两件事是矛盾的,但在他的心里同时存在。他既害怕被发现,又渴望被看见。他既想让白宇知道他在付出,又不想让白宇知道付出的原因。他既想靠近,又想远离。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但这些想要的东西彼此之间是冲突的,他不可能同时满足它们。
所以他只能做一件事——继续付出,继续沉默,继续把所有的“想要”压在心里,压成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有一天晚自习,林晓川在做数学题。一道函数的题目,他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他有点烦躁,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白宇在旁边,也在做题。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很均匀,沙沙沙,像雨落在树叶上。林晓川听着那个声音,烦躁感慢慢降下来了一些。
他不知道白宇在用哪本习题集,但他知道白宇做过的题比他多,比他难,比他深。他想跟白宇一样,但他做不到。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而是因为他大部分的精力都花在了别的事情上——伪装,控制,在每一个心动的瞬间踩刹车,在每一个可能暴露的节点审查自己。
这些事情消耗了他太多的能量,留给学习的就不多了。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是“正常人”,不用藏、不用演、不用在每个深夜里崩溃,他的成绩会不会好一些?他会不会有更多的精力去做题、去复习、去追赶上那些比他优秀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没有“如果”。
他只有现在,只有这个必须藏着的自己。
白宇做完了那道题,合上习题集,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做哪道?”白宇问。
林晓川把题目指给白宇看。
白宇看了一眼,说:“这道题要用换元法,你把分母那个部分设成t,然后……”
他讲得很清楚,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讲到关键的地方他会停下来,问林晓川“听懂了吗”,林晓川说“嗯”,他就继续往下讲。
讲完之后,林晓川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做对了。
“谢谢。”他说。
“没事。”白宇说。
然后白宇转回去,继续做下一道题。
林晓川看着白宇的侧脸,在荧光灯的光线下,他的轮廓很清晰——额头,眉骨,鼻梁,嘴唇,下巴。每一条线都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弧度。
他想,白宇真好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掐灭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白宇不好看,而是因为他觉得“觉得一个男生好看”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应该的。他已经在控制自己的目光了,控制自己的心跳了,控制自己的每一次呼吸了,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
念头是最难控制的。
因为念头没有声音,没有形状,没有任何可以被审查的痕迹。它只是在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就不见了。它没有留下证据,没有留下把柄,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让别人抓住的东西。
但它留下了感觉。
一种闷闷的、沉沉的、让他喘不过气的感觉。
那个感觉在告诉他——你喜欢白宇。你在自欺欺人。你已经在付出了,已经在关注了,已经在期待了。你觉得“只是同桌之间的互相帮助”是骗谁的呢?你心里清楚你在做什么。
他不想清楚。
他宁愿自己是糊涂的。
因为糊涂的时候,他还可以骗自己说“我只是在做一个好同桌应该做的事”。
他不想面对那个真相——他喜欢白宇。
但他已经知道了。
他骗不了自己。
他从来没有骗过自己。
他只是假装不知道。
十月中旬,学校开秋季运动会。
林晓川又被报了铅球,这次是他自己报的。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铅球不需要跟太多人有接触,一个人站在那里,推一下,然后走开。简单,干净,不用跟任何人配合,不用在场上跑来跑去被人撞到或者撞到别人。
白宇报了一千五百米。
林晓川知道白宇报了一千五百米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微小的声音在说——你要去看他跑。
他不想去看。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去了,他就会站在跑道边上,看着白宇跑完那四圈,然后在他冲线的时候,心跳会失控。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控制不住那些他想藏起来的东西。
但他还是去了。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去看看比赛,跟白宇无关。他是体育委员,他有责任去给班上的运动员加油。他去看白宇跑一千五百米,不是因为他想看白宇,而是因为他应该去给班上的同学加油。
理由很充足,很合理,很“正常”。
他站在跑道边上,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
发令枪响了,运动员们冲出去。
白宇跑在中间的位置,不快不慢,节奏很稳。他的跑步姿势很好看,不是那种专业的、训练出来的好看,而是自然的、像是他的身体本来就是那样运动的——摆臂的幅度,步频,呼吸的节奏,一切都刚刚好。
林晓川看着白宇跑过第一个弯道,跑过第二个弯道,跑过他面前的那一段直道。白宇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他没有喊加油,没有挥手,甚至没有动一下。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地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眼睛在跟着白宇移动。
从这头到那头,从那头到这头。
第三圈的时候,白宇开始加速了。他从中间的位置追到了第三名,然后第二名,然后第一名。最后一圈,他已经领先了第二名好几米。冲线的时候,他张开双臂,身体前倾,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林晓川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
他咬着嘴唇的内侧,咬得很紧,嘴唇里侧被牙齿磨出了一小块粗糙的皮。
白宇跑完一千五百米之后,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汗珠从他的下巴滴落在跑道上,一滴,一滴,一滴,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有人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汗水和着水一起从他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线往下流。
林晓川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急,步子很大,像是在逃离什么。
他走到操场边的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麻。他低着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流进下水道,消失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也许是因为他刚才看白宇冲线的时候,心跳太快了。
快到他自己都害怕了。
他站在洗手台前,一直洗着手,洗了很久,洗到手指发白,洗到水龙头被别人关掉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表情平静,眼神空洞。
但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小块皮肤在微微跳动——那是他在极度紧张时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眼睑下方的一块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看着那小块跳动的皮肤,看了几秒,然后用手按住了它。
按住。
按住就不跳了。
他把手放下来,深吸一口气,走回了看台。
铅球比赛开始检录了。
他走过去,拿起铅球,站在投掷圈里。
铅球很重,铁的,冰凉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铅球贴在脖子旁边,然后用力推出去。
铅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
成绩不错,第二名。
他没有庆祝,没有笑,甚至没有多看那个落点一眼。他从投掷圈里走出来,拿起外套,走回看台。
路过一千五百米的终点区时,白宇正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拿着那瓶水。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脸色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
林晓川从他旁边走过,没有停。
白宇没有看到他。
林晓川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还是失落。
他只知道,他又要开始藏了。
把今天在跑道上看到白宇冲线时的心跳,藏起来。
把那些他不敢承认的、不想面对的、不能让人知道的喜欢,藏起来。
藏在壳里。
藏在壳的最深处。
和沈予洲的名字放在一起。
和所有不能说出口的话放在一起。
和那颗从八岁留到十四岁的、已经不再甜的糖放在一起。
一切都藏在那里。
等待某一天,被他自己亲手打开。
或者永远不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