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的太阳很好,风很轻,白宇跑一千五百米的样子很好看。
他没有把这些写进日记里。
但他的心跳记住了。
记住的东西,比写在纸上的更难删除。
林晓川坐在看台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的外套是黑色的,吸热,后背已经有点出汗了。但他没有脱外套,因为他里面穿的T恤太薄了,脱了外套会显得太瘦——虽然他并不瘦,但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任何人的目光下都是不安全的。
他坐在那里,铅球比赛已经结束了,奖状被塞进了书包里,和课本、文具盒、那本笔记本挤在一起。他没有看那张奖状,甚至不知道上面写的是第几名。名次对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完成了这件事,然后可以离开了。
操场上还有比赛在进行,跳远、接力、四百米。广播里在播报成绩,播音员的声音很亮,很有力,像一把刷子在空气中刷来刷去。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喊“加油”。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锅浓稠的粥。
林晓川坐在那锅粥里,但他的心在粥外面。
他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跳跃的、呐喊的、拥抱的人,觉得他们离他很远,远到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跟他们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站在同一片土地上,穿着同样的校服,但他不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他从来没有属于过任何地方。
小镇不属于他,市里不属于他,这个学校不属于他,这个班级不属于他,这个操场不属于他。
他只是一个过客,路过每一个地方,留下一串脚印,然后脚印被雨水冲走、被风吹散、被时间抹平,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
他想,如果他现在消失了,有谁会注意到?
父母会。因为他们少了一个帮忙搬货的劳动力。班主任会。因为他少了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不怎么说话的学生。白宇会吗?
也许会。
也许不会。
他们才认识一个多月,白宇不需要记住他。白宇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跑道。他只是在白宇的人生里短暂地出现了一下,然后就会像所有人一样,慢慢地、无声地、消失在记忆的缝隙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也许是因为他太累了,累到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也许是因为他太渴望被看见了,渴望到任何一个不经意的目光都会让他心跳加速,任何一个不经意的忽略都会让他跌入深渊。
也许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十五岁的、正在经历青春期的、心里藏了太多秘密的少年。
十五岁。
他想起自己八岁的时候,以为十五岁是很遥远的事。十五岁的人应该已经长大了,应该已经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了,应该已经不会再在深夜里哭湿枕头了。
但他十五岁了,他还是在深夜哭,还是不知道答案,还是没有长大。
他坐在看台上,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整理,任由头发在风里飘着。他想,也许这就是长大——不是变得强大,而是学会接受自己很弱。
他不想接受。
但他也没有力气改变了。
运动会结束了。
操场上的人慢慢散去了,像退潮一样,留下一地的垃圾和灰尘。林晓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着书包走回了教室。
教室里人不多,大家都在整理东西准备回宿舍。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好,坐下来,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他想写点什么。
但写什么呢?
写今天白宇跑一千五百米的样子?不行,太明显了,如果被人看到,他解释不了。
写今天铅球得了第二名?不行,太无聊了,他不在乎那个名次。
写今天的心情?不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什么。
他拿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写了三个字:“又一天。”
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塞进书包的最里层,拉好拉链,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在橘红色的光线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遇到了白宇。
白宇也从操场回来了,手里拿着那瓶水,头发已经干了,但还有洗发水的味道——一种淡淡的、像薄荷一样的清香。他看到了林晓川,点了一下头。
林晓川也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没有说话,一起走下楼梯,一起穿过操场,一起走向宿舍楼。
和开学第一天一样,沉默,但不尴尬。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白宇说了一句:“你今天铅球投得不错。”
林晓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白宇注意到了。他甚至不知道白宇有没有看到他的比赛。一千五百米和铅球的时间是重叠的,白宇跑完一千五百米之后应该很累了,可能直接回了宿舍或者去了医务室。
但白宇看到了。
“谢谢。”林晓川说。
白宇没有再说什么,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
林晓川站在门口,门在他面前慢慢关上,弹簧门的回弹很慢,像一个很长的慢动作。门关到一半的时候,他用脚挡住了,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不够响,灯没有亮。他走在黑暗里,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手指在粗糙的墙面上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想,白宇看到了他的铅球比赛。
白宇在操场上的某个地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可能只持续了一秒,可能只是白宇在路过的时候随意地扫了一下,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
但对他来说,那一眼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不亮,但足够让他看清脚下的路。
他走到303的门口,推开门。
白宇已经在里面了,在换衣服。他背对着门口,正在把运动T恤从头上脱下来,露出光裸的后背。肩胛骨的形状很清晰,脊柱的线条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肤是小麦色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林晓川在门口站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走进去了。
脚步声比平时大了很多,大到声控灯可能会亮的程度——如果楼道里有声控灯的话。
白宇换好衣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林晓川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来,拿出课本,翻开。
他的目光落在课本上,但他的脑子里全是白宇光裸的后背——肩胛骨、脊柱、腰际的弧线。
他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脑子里删除。
删除。
删除。
删除。
但删除之后,它们又回来了。
像病毒,杀不死,清不掉。
他放下课本,站起来,走出宿舍,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水很凉,凉得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全是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哭过一样。
他没有哭。
他只是洗了一把脸。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洗掉什么。
也许是汗,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把脸擦干,走回宿舍。
白宇已经上床了,在被窝里看书。台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橘黄色的,暖暖的,像一个很小的、很私密的太阳。
林晓川也上了床,关了灯。
黑暗里,只有白宇的台灯还亮着,光从他的床铺那边漫过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光晕。
林晓川看着那个光晕,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的水渍。
水渍和光晕不一样。
水渍是湿的,暗的,固定的。
光晕是暖的,亮的,流动的。
他想,也许白宇就是他的光晕。
在黑暗中,给他一点点光,不多,但够用。
他闭上眼睛,听着白宇翻书的声音。
沙,沙,沙。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海浪。
但不是那种咆哮的、吞噬一切的海浪。
是那种温柔的、轻轻拍打沙滩的、让人安心的海浪。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是他住校以来,睡得最早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