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头抬出水面。
因为他每次试图抬头,都会被一个浪打回来。那个浪的名字叫“羞耻”。
你不配被爱。
你不值得被喜欢。
你是一个错误。
你把他拉进你的世界,就是在害他。
这些声音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把他按在水下,不让他呼吸。他已经习惯了在水下呼吸——不是真的呼吸,而是一种更浅的、更薄的、只能维持生命但不足以让他活过来的方式。
他在水下活着。
但他不想在水下活着。
他想上岸。
岸在哪里?
他看不到。
第二天早上,林晓川醒来的时候,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很深的黑眼圈。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更像一个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的、干瘪的、过早衰老的壳。
他刷牙的时候,白宇也进了洗手间。
两个人并排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很憔悴,一个很精神。
白宇看了他一眼。“昨晚没睡好?”
“嗯。”
“做噩梦了?”
“没有,就是睡不着。”
白宇没有再问。他挤了牙膏,开始刷牙。林晓川也继续刷牙。两个人并排站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步——抬手,刷左边的牙,刷右边的牙,漱口,吐泡沫。
林晓川看着镜子里的白宇,白宇的头发翘了一撮在头顶,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锁骨露在外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移开了目光。
低头漱口,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然后擦了擦嘴角,走出洗手间。
他换好校服,拿起书包,准备出门。
白宇在他后面,也换好了校服,正在系鞋带。他蹲在地上,手指灵活地打了一个结,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走吧。”白宇说。
“嗯。”
两个人一起走出宿舍,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走向教学楼。
早晨的空气很凉,十一月的南方,已经有了一些秋意。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东边的天空是橙色的,太阳还没出来,但它的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林晓川走在那片橙色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白宇的脚下。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碰到了白宇的鞋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动,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安静的东西——安心。
白宇在他旁边,他安心。
这句话他不敢说出来,甚至不敢在心里完整地想一遍。因为一旦想完整了,他就得面对这个事实——他依赖白宇。
他依赖白宇的存在来让自己安心。
这不是一件好事。依赖意味着失去的时候会痛苦,意味着他把自己的一部分情绪控制权交到了别人手里,意味着他不再是自己的主人。
他不想依赖任何人。
但他已经在依赖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第一天,白宇问他“这里有人吗”的那一刻。也许是从白宇说“一起走”的那一刻。也许是从白宇说“我也是”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回不去了。
如果你从来没有尝过甜的,你不会觉得苦有多苦。但一旦你尝过甜的,苦就变得更苦了。因为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另一种味道,你知道自己吃不到。
林晓川尝过甜了。
白宇就是他的甜。
但他吃不到。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颗糖在别人的手里,在别人的嘴里,在别人的生命里。
他只能看着。
因为他不敢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