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那天,下着雨。
六月的南方,雨水充沛得像是天被捅了一个窟窿。雨很大,大到砸在地上会溅起水花,大到雨刷开到最大档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林晓川站在考场门口的走廊下,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几支笔,还有一张从学校小卖部买的纸巾。他没有带伞,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下雨,他以为今天会是个晴天。
白宇从考场里走出来,撑着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他看到了林晓川,走过来,把伞举到林晓川头顶。“没带伞?”他问。
“没带。”
“一起走。”
两个人并排走在雨中,一把伞,两个人。伞不大,撑两个人的话,每个人都要有一半身体露在外面。林晓川的肩膀已经湿了,校服贴在皮肤上,凉凉的。白宇的衣服也湿了,他的右臂完全暴露在雨里,袖子变成了深蓝色,雨水顺着手臂往下流,从指尖滴落。
林晓川想把伞往白宇那边推一点,但他没有动。不是不想,而是——如果他们离得更近一些,两个人就都不会淋湿了。如果他们像那些在雨中挤在一把伞下的情侣一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就不会淋湿了。
但他不敢。
他不敢靠近那几厘米。那几厘米是正常人之间的礼貌距离,是他给自己定的规则的一部分。他不能因为一场雨就打破规则,不能因为高考结束了就放松警惕,不能因为马上就要分开了就放任自己做那些平时不敢做的事。
规则就是规则。
他已经在规则里活了三年了,不差这最后一段路。
他们走到校门口,停下来了。白宇要往左走,林晓川要往右走。这是他们三年来的固定路线——校门口,分岔路,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林晓川以前总会在转身之后回头看,看白宇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看白宇的校服在风里飘,看白宇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光。但今天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他怕自己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车来了。”白宇说。他指的是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有人从车上下来,白宇招了招手,车没有动,司机在等人把行李拿完。
“你先走吧,”林晓川说,“我再等等。”
白宇没有立刻走。他站在伞下,雨水从伞沿滴下来,在他和林晓川之间形成了一道小小的雨帘。透过那道雨帘,林晓川看白宇的脸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看不清白宇的表情,不知道白宇是不是也在看他,不知道白宇是不是也有话想说但没说出口。
“林晓川。”白宇说。
“嗯。”
“你大学去哪个城市?”
林晓川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等了三年。三年里,白宇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们聊过梦想,聊过专业,聊过想去哪个大学,但白宇从来没有直接问过他——“你去哪个城市”。这个问题很重要,因为它意味着——白宇想知道他要去哪里,白宇想知道他们会不会在同一个城市,白宇在乎他们是不是还能见面。
他在乎。
白宇在乎。
林晓川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到了极限。他的嘴巴比他的脑子快,那个答案已经在他喉咙里等了一年了——“北京。”
“我也是。”白宇说。
雨水从伞沿滴下来,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出租车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催白宇上车。白宇看了林晓川一眼,点了一下头,说:“那北京见。”然后他转身,跑向出租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雨里闷闷的,像一个句号,像一个结束,像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兑现的承诺。
林晓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出租车在雨中慢慢开远,尾灯在雨雾中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幕吞没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站在雨里,伞没有,文件袋被他抱在怀里,雨水打在他的头发上、脸上、肩膀上、手臂上。他浑身湿透了,但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直起来。
“那北京见。”
白宇说北京见。
不是“再见”,不是“拜拜”,不是“以后有机会的话”。是“北京见”。一个有地点、有时间、有承诺的“见”。这个“见”不是客套,不是礼貌,不是随口一说。白宇是认真的,他是认真的。
林晓川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六月的雨不冷。是因为他太高兴了,高兴到不敢高兴。他怕自己高兴得太早,怕自己误解了白宇的意思,怕“北京见”只是一句普通的、没有特殊含义的告别语,和“路上小心”“注意安全”一样,说了就忘了。
但他不想把它当成普通的告别语。
他想把它当成一个约定。
一个三年后、四年后、五年后,他还会和白宇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校园、同一片天空下的约定。
他把那个约定收进了心里,和那颗大白兔奶糖、那个苹果、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那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但还能放。他的心像一个无限大的仓库,什么都能装,什么都不会丢。他不会丢掉白宇说的那句“北京见”。
他会带到北京去。
带到他和白宇约定的那个城市。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雨渐渐小了,久到天边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彩虹,想起自己上一次看到彩虹,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也许是小学,也许是搬家之前,也许是陈诺还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想不起来了。记忆太远了,远到他觉得那可能是上辈子的事。但白宇说的“北京见”很近,近到他现在就能在心里听到那个声音,那个干净的、清澈的、像山涧溪水一样的声音。
他转过身,往右走。
走了一段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校门口已经没有人了,考生们都散了,有的上了车,有的打了伞走了,有的被家长接走了。白宇的那辆出租车早就看不见了,但林晓川还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看。
也许是在等一辆不会回来的车,也许是在看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他还没学会怎么跟一个人告别。他总是这样,每次告别都做不好。八岁的时候,他没有跟陈诺好好告别,只是把一张画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十五岁的时候,他没有跟沈予洲告别,因为沈予洲甚至不知道他在心里说过再见。现在十八岁,他要跟白宇告别了,他依然什么也没说。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好好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