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学期,林晓川开始了一种新的自我折磨——他不再只是问“白宇喜不喜欢我”,他开始问“我为什么喜欢男生”。
这个问题比“他喜不喜欢我”更深,更黑,更让人喘不过气。“他喜不喜欢我”是一个关于结果的问题——答案是或否,只有两种可能。“我为什么喜欢男生”是一个关于本质的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就是他这个人本身。他改变不了自己,就像他改变不了自己的身高、眼睛的颜色、血液的类型。但他不想接受这个事实,因为他觉得“喜欢男生”是一件羞耻的事。
羞耻。这个词从他很小的時候就开始跟着他了。八岁那年,他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追着陈诺,心里涌起的那种慌乱,就是羞耻的雏形。十三岁那年,他在操场上看到沈予洲的笑,心跳加速到失控,然后立刻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是羞耻在指挥他。十五岁那年,他坐在白宇旁边,拼命控制自己不看他、不碰他、不暴露任何东西,那是羞耻在替他做决定。羞耻是他最忠实的朋友,从八岁跟到二十岁,从来没有离开过。它在他每一个心动的瞬间出现,在他每一个想要靠近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按住他,在他每一个深夜里问自己“我是不是有病”的时候点头说“是的,你有病”。
他开始在网上搜索“同性恋是病吗”。他知道这个问题很蠢,因为他已经看过很多帖子说“不是病”。但他还是要搜,因为他需要一个权威的、确定的、不会骗他的答案。他搜出来的结果和以前一样——“同性恋不是病,不需要治疗。”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在骗他。如果同性恋不是病,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有病?为什么他每次心动都想逃跑?为什么他不能像别人一样,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他需要一个解释。
他找到了一个帖子,标题是“一个同性恋者的自白”。楼主说自己是同性恋,从小就知道了,藏了很多年,出柜后被家人赶出家门,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他写了很多,写他的孤独,写他的恐惧,写他的自我否定。林晓川看着这些字,觉得楼主在写他的故事。不是一模一样,但底色是一样的——都是那种“我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困惑,都是那种“我该怎么办”的无助,都是那种“我是不是不该活着”的绝望。他看完了帖子,在下面看到了很多回复。有人说“加油”,有人说“你不是一个人”,有人说“会好的”。他看着那些回复,觉得它们在说给他听。但他不信。他看了太多这样的帖子,每一篇都在说“你不是一个人”“会好的”。但他还是一个人,还是不好。他不知道“会好的”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十年后,二十年后,也许永远不会。他不能靠一句“会好的”活十年。
大二下学期的课程很重,专业课多了,实验报告多了,考试也多了。林晓川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点。他做很多题,写很多报告,背很多东西。他想让自己的脑子被知识填满,填到没有空间去想那些问题。但他发现,不管他做多少题,写多少报告,背多少东西,那些问题还是会在他的脑子里转,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你是不是有病?”“你为什么不能喜欢女生?”“你为什么不正常?”
他把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地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压到它们暂时安静了。但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只是睡着了。他知道它们会醒,在下一个失眠的夜晚,在下一次看到白宇朋友圈的时候,在下一个心动的瞬间。它们会醒,然后继续问他,继续折磨他,继续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