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申请表下载了,填了一半,又删了。他填的时候想“去英国可以离开这里,离开这些痛苦”,删的时候想“去了英国就见不到白宇了”。他不知道哪种更痛苦——是留在这里每天想他但见不到,还是离开这里彻底断了念想。他不知道,所以他没有交。他把申请表存在电脑里,文件夹名字叫“未决定”。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决定,也许永远不能。
十一月,他在论坛里认识了一个人。不是刻意的,是在一个帖子里,有人问“有没有在北京的”,他回复了“我在XX市”。然后一个人私信他,说“我在你隔壁城市,很近”。他没有回,过了几天那个人又发了一条“只是想找个人聊聊,不想说也没关系”。他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回了一个“你好”。然后他们开始聊天,断断续续的。那个人比他大两岁,已经工作了,也是同性恋,没有出柜,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他问那个人“你孤独吗”,那个人说“习惯了”。他看着“习惯了”两个字,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懂他的两个字。他不需要说“我很难过”,不需要说“我想死”,不需要说“我觉得自己有病”。他只需要说“你孤独吗”,那个人说“习惯了”。够了。他不用再解释了。
他们聊了大概一个月。那个人说“你还在上学,比我那时候好,我上学的时候连网都不敢上,怕被人看到”。他说“我也是,怕被人看到”。那个人说“你会好的”。他问“你怎么知道”,那个人说“因为你还在找”。林晓川看着这句话,想了很久。“因为你还在找”——不是因为你找到了,是因为你还在找。你在找答案,找同类,找出口。你没有放弃,所以你会好的。他不知道这个逻辑对不对,但他觉得那个人说的是对的。他还在找,他没有放弃。他不想放弃,他想活着,想不疼地活着,想做自己地活着。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他在找。找就是一种希望,希望就是一种可能,可能就是一种“会好的”。
十二月,他和那个人断了联系。不是吵架了,是那个人突然不回复了。他等了几天,又等了几天,发了一条“你还好吗”,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没有回复。他不知道那个人怎么了,也许是太忙了,也许是换号码了,也许是不想聊了。他不知道,他只能猜。他猜了几天,然后删掉了对话框。他不想再猜了,他已经猜了太多,猜了太久,猜累了。他删掉了对话框,但没有删掉那个人说过的话——“你会好的,因为你还在找。”他把这句话存在了心里,和所有温暖过他的东西放在一起。那里有一颗糖,有一个苹果,有一块石头,有一束野花。现在又多了一句话。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条裂缝,想起小时候天花板上那片水渍。水渍是海,裂缝是河。海在心里,河也在心里。他的心里有很多东西,多到装不下了。但他不能倒掉,因为每一样东西都是他的一部分。他只能带着它们,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