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格拉斯哥的冬天进入了最深的阶段。白天短到只有六个多小时,下午三点半天就黑了。林晓川每天早上摸黑出门,晚上摸黑回来,在黑暗中穿梭于校园和公寓之间,像一个在地底下行走的动物。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黑暗,甚至开始觉得黑暗比光亮更安全。在黑暗中,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脸,没有人能判断他的表情是快乐还是悲伤,没有人能问他“你还好吗”。他可以只是走,不需要做任何表情,不需要说任何话,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他“还好”。
但新学期开始了,他不能只在黑暗中走。他需要上课,需要见人,需要说话。第二学期的课程比第一学期更重。他选了四门课:发展心理学的进阶专题、社会心理学与少数群体压力(Kim教授的课继续)、定量研究方法,以及一门叫“临床心理学导论”的选修课。课表排得满满的,周一到周五,每天都有课。他喜欢这种满。满到他没有时间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满到他的脑子被论文、数据和阅读材料塞满,没有空间留给白宇的那两个字。满到他在回到公寓之后只想躺下睡觉,而不是坐在床边发呆。
开学第一周,发展心理学的进阶专题课上,MacDonald教授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的消息——期末论文的选题要在这周提交,每人需要提交一份500字的选题报告,阐述自己打算研究的问题、理论框架和初步文献。林晓川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的脑子是空的。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他对发展心理学的几乎所有内容都感兴趣,但那种兴趣是私人的、与自己相关的,不是学术的。他不能写“我想研究内化的羞耻感对同性恋青少年自我认同的影响”,因为那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是同性恋。他不能写。但他也写不出别的东西。他坐在那里,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圈叠着圈,像一个无限循环的符号。
下课之后,苏晚走到他旁边。“你选题想好了吗?” 林晓川摇了摇头。“我也没想好,” 苏晚说,“不过我有个想法,想不想听听?” 林晓川点了点头。苏晚说:“我想写留守儿童。我在上海的时候做过一个志愿项目,接触过一些留守儿童。他们的依恋模式很有意思——父母长期不在身边,但他们和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形成了很强的依恋关系。我在想,能不能把这种‘代际依恋’和传统的依恋理论做一个对比。”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语速很快,手在比划。林晓川听着,觉得她的想法很好,很具体,有现实基础,也有理论价值。而他呢?他的脑子里只有自己。他的所有想法都绕着自己转,像一颗卫星绕着行星转,转不出去。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从一个“研究自己”的人变成一个“研究世界”的人。
回到公寓后,他坐在书桌前,面对着空白的文档。光标在闪,像一个在催他的人。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有动。他想写内化的羞耻感,但他不能写同性恋。他想写依恋模式,但他不能写自己的经历。他想写任何东西,但他发现他的所有知识都是从他自己的伤口里长出来的。他的学术兴趣不是兴趣,是自救。他不是一个真正的研究者,他只是一个试图理解自己为什么这么痛苦的病人。这个认知让他觉得羞耻。他学了心理学,但他学心理学的目的不是为了学术,不是为了职业,是为了搞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病。他坐在那里,盯着空白文档,光标闪了不知道多少下。他开始打字:“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hildhood emotional neglect and □□ attachment styles.” 这是一个安全的题目。不是他真正想写的,但可以写。他找了几篇文献,拼凑了一个500字的选题报告,发了出去。MacDonald教授很快回复了:“Good topic. Looking forward to your literature review.” 她不知道,这个选题不是学术兴趣,是病历。
Kim教授的课在每周二下午。新学期的第一堂课,Kim教授换了一个话题——“韧性与抵抗”。他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词,然后转过身来。
“We’ve spent a lot of time talking about minority stress, about internalized stigma, about the damage that discrimination does to the self. But I don’t want you to leave this course thinking that the story ends there. It doesn’t. Because people don’t just survive. They resist. They build resilience. They find ways to thrive despite everything.”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半圆里的每一个人。林晓川觉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Resilience is not about being tough,” Kim教授继续说。“It’s not about not feeling pain. It’s about being able to feel pain and still keep going. It’s about having people who support you. It’s about finding meaning in your struggle. It’s about believing that you deserve better than what you’ve been given.”
林晓川在本子上写下“韧性”和“抵抗”两个词。韧性。他以前觉得韧性是硬的,是石头,是钢铁,是打不碎的东西。但Kim教授说的韧性不是硬的。它不拒绝疼痛,它允许疼痛存在,然后继续走。它不是石头,它是水。水被石头挡住,绕过去,继续流。水被冻成冰,春天来了,化了,继续流。水不会问“为什么我是水”,水只是流。他想成为水。他不想再当石头了。石头太累了,一直在扛,扛到裂开,裂到碎掉。水不一样,水绕过去,流下去,不问为什么。
下课之后,苏晚在走廊里等他。“你今天怎么样?” 她问。林晓川想了想,说:“还可以。”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递给他一个橘子。“吃。” 林晓川接过橘子,剥开皮,吃了一瓣。酸。酸得他皱了一下眉。苏晚笑了。“很酸?” 林晓川点了点头。苏晚说:“那给我一瓣。” 林晓川掰了两瓣给她。她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成一团。“太酸了!” 林晓川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笑了。不是嘴角抽动,是笑出声了。很短,只有一秒钟,但他听到自己的笑声了。那个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经过嘴巴,经过空气,进了苏晚的耳朵。苏晚听到他的笑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会笑啊?” 她说。林晓川没有回答,他又吃了一瓣橘子,还是酸的,但他不皱眉了。
一月中旬,林晓川的论文进展缓慢。他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摆着十几篇文献,每篇都读了,每篇都做了笔记,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串起来。他的脑子里有很多碎片,但没有胶水,粘不起来。他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闪,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扔进了深水区,手脚在扑腾,但水一直往嘴里灌。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游,也不知道岸在哪里。
Thomas坐在他旁边。Thomas也在写论文,但他写得很流畅,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像在弹一首曲子。林晓川看了他一眼,觉得羡慕。不是羡慕他的速度,是羡慕他的确定——他知道自己要写什么,知道怎么写,知道写完之后会得到什么。林晓川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写,写完才能毕业,毕业才能回国,回国才能面对父母,面对父母才能……他不知道那个省略号后面是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他做完这些事之后,还是像现在一样,一个人坐在这里,面对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在闪,时间在走,他什么都没有。
Thomas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Stuck?” 林晓川点了点头。Thomas把椅子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You have a lot of sources. That’s good. But you’re trying to use all of them. You don’t have to. Pick three or four key papers and build your argument around them.” 林晓川听着,觉得有道理。他确实在试图把所有的文献都塞进去,像一个不会整理房间的人,把所有东西都堆在角落里。他需要筛选。他需要问自己:哪些文献真的有用?哪些只是“读了所以想用”?哪些可以放弃?他重新翻看那十几篇文献,挑出了四篇核心的,把其他的放回一边。然后他开始写。写得很慢,但他在写。Thomas没有再看他,回到自己的屏幕上继续敲字。两个人并排坐着,都在写,不说话。图书馆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桌上,照在书上,照在他们的手上。
林晓川写了两个小时,写了八百字。很少,但比他之前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好。他停下来,读了一遍自己写的东西。逻辑是通的,语言是平的,没有出彩的地方,但也没有错误。它只是一篇普通的论文的开头。他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Thomas转过头来。“Done?” “Not yet. But I wrote something.” “Good. That’s all that matters.” 林晓川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说了一声“谢谢”。Thomas说“You’re welcome”,没有抬头,继续敲字。
林晓川走出图书馆,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脸,然后朝公寓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的时候,他经过那家挂着彩虹旗的酒吧。酒吧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他能听到里面的音乐声,低沉的,像一个人在哼歌。他站在酒吧门口,看着那面在夜风里飘着的彩虹旗。他已经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四个多月,无数次经过这扇门,从来没有进去过。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进去。也许永远不会。也许有一天。但他觉得,只是站在这里,站在门口,看着那面旗,已经比他以前做的多了一些。以前他路过的时候会加快脚步,会移开目光,会假装自己没有看到。今天他没有。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走。他没有进去,但他没有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