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第一学期,一转眼就结束了。
暑假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是放松和狂欢,但对于沈岚来说,它来得有些猝不及防——意味着她有一个多月见不到叶岚。好在,假期里她还能用写信的方式维持联系,虽然回信的周期很慢,但收到信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会亮一下。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
沈岚打完篮球回到家,浑身是汗,球衣贴在背上,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她推开门的时候,察觉到一丝异样——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没开,风扇也没转。
妈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什么东西。她的脸色很不好,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灰蒙蒙的天。
沈岚愣在玄关,心里“咯噔”了一下。
“妈,你怎么了?又被你的学生气到了吗?”她故作轻松地问,一边换鞋,一边偷偷瞄了一眼茶几上摊着的东西。
她看清了。
是一叠信纸。
那全是她帮别人写情书时留下的底稿——准确地说,是写给叶岚的那些话。她一笔一画认真誊写过的、写完之后舍不得扔、偷偷藏在了书柜最深处的那叠信纸。
沈岚的血液一瞬间像是被冻住了。六月的暑气从窗口涌进来,她却觉得整个人像坠入了冰窖。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妈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什么啊?我怎么可能谈恋爱。”沈岚扯出一个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她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谁翻了我的书柜?我明明藏得很好……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妈妈拿起最上面一张信纸,正面朝着沈岚。沈岚不需要看内容,她记得每一个字,记得纸的折痕,记得落款处那个工工整整的“岚”字。
“对方也是女的,”妈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同性恋!”
“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知不知道那是变态!”
“变态”两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沈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可怕的空洞感。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她小心翼翼藏在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秘密,就这样被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摊在她最亲近的人面前。无处可藏。
害怕。恐慌。羞耻。
特别是妈妈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嫌恶——那道目光像一把刀,沈岚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划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流,她怎么都捂不住。
那一年,她十三岁。
“不是的,妈,你听我说。”沈岚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遥远,像是从别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我只是帮我们班男生写情书,这些都是草稿。真的。”
“那为什么署名是你?”
“因为……我觉得写得好啊。”沈岚扯着嘴角,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我觉得这些文字对我的作文有帮助,就留了底稿当范文。署名是因为……因为我自己写的嘛,习惯性就写上去了。”
她一口气说完,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妈妈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岚觉得自己可能要撑不住了。窗外的蝉鸣一浪一浪地涌进来,吵得人头疼。
“确定?”妈妈终于开口了。
“确定。”沈岚用力点头,“我不会谈恋爱的,我还那么小,我怎么可能早恋嘛。再说了,学习为重啊老妈。”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自然。那是她练习过很多次的笑,和平时在朋友面前戴上的那副“阳光开朗”的面具一模一样。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这样才对。别人怎样我不管,但你要记得,学习为重。不要搞同性恋。”
同性恋。
不要搞。
沈岚低着头,盯着自己球鞋上的一块污渍,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记得后来是怎么结束的谈话。只记得妈妈把那些信纸收走了,说要替她“保管”。只记得妈妈转身去厨房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太阳穴突突地跳。
很多年以后,沈岚依然记得那个下午。
记得妈妈的眼神,和那句——
“你是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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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剩下的日子变得漫长而沉默。
沈岚不再给叶岚写信了。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那些信纸又一次被翻出来,怕“变态”那两个字再一次从亲人的嘴里说出来。她只是偶尔在QQ上和叶岚聊几句,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匆匆下线。
开学那天,沈岚松了口气。她以为一切可以回到正轨,回到那些早上的偶遇、课间的闲聊、晚自习后的并肩回家。
但她很快发现,事情比她想象的更糟。
或许是“情书事件”让妈妈意识到了青春期的孩子需要多加看管,新学期一开始,妈妈就做出了一个决定:每到周末,只要沈岚不回家,她就从乡镇赶到县城的教师公寓来,美其名曰“照顾你的起居,让你安心学习”。
第一个周末,妈妈提着大包小包的菜出现在公寓门口的时候。她慌忙站起来去开门。
“妈?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做饭啊。你看你一个人在这边,吃食堂能有什么营养?”妈妈一边说一边进了门,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在检查什么。
沈岚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那个周末,妈妈给她炖了排骨汤,炒了她爱吃的菜,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普通的关爱。
但沈岚知道,不是的。
从那以后,每个周五傍晚,妈妈都会准时出现在公寓门口。周日晚上再赶末班车回乡镇。两周下来,沈岚发现自己没办法坦然地面对妈妈——她不知道哪一句话、哪一个眼神会再次引起怀疑,所以她干脆把自己缩进壳里,话变得越来越少。
而妈妈似乎也在观察她。
吃饭的时候,妈妈会不经意地问:“在学校和谁玩得比较好?”“那个女生还和你联系吗?”“你们班有没有那种……不正常的同学?”
“不正常”三个字,妈妈说得云淡风轻,但沈岚每次听到,筷子都会顿一下。
“没有。”她说,“大家都挺正常的。”
她开始害怕周末。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她的心就开始往下沉。以前她最期待的就是周末——可以睡懒觉,可以打球,可以约叶岚出去逛书店。现在周末变成了一个笼子,她在里面喘不过气来。
唯一的“好处”是,她有更正当的理由拒绝刘洋的邀约了。
“我妈来了,出不去。”她的回复越来越简短。刘洋问了几次之后,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来信的频率慢慢降了下来。沈岚不在意,甚至觉得松了口气。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两个月。
妈妈不厌其烦地每个周末都来。沈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些周末的——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课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妈妈坐在客厅织毛衣,时不时走过来看一眼她的作业本。
“这道题做错了。”妈妈指着本子。
沈岚低头看,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沈岚看着成绩单上的名次,手指冰凉。
年级第三百多名。
比上学期期末又跌了一大截。
当晚,妈妈坐在餐桌对面,脸色比成绩单还难看。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成绩下降得更厉害了?我每个周末来陪你,就是为了让你好好学习的,你看看你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