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从来没有觉得她们之间的距离有这么遥远。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网吧天花板上那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她伸手拿起啤酒罐，又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灼烧感。酒是苦的，但好像也没有心里苦。

她没有再回复。

对话框里，叶岚的头像安静地亮着，等了几分钟，又暗了下去。沈岚看着它从彩色变成灰色，像一盏灯被人关掉了。

她打开泡面，叉起一筷子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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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岚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在网吧的洗手间里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脸色蜡黄，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打开水龙头又洗了一遍脸，用手指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拢了拢。

走出网吧的时候，空气里有一股清晨特有的清凉。街边的早餐铺已经开始营业了，包子笼屉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沈岚在路边买了一杯豆浆，背着书包往汽车站走去。

早班车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她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头靠着车窗。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写字楼、早餐铺、那家叫“e时代”的网吧、都匀市二中的教学楼轮廓，一一从视线里滑过去。

要开学了。

她该回去好好收拾行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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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那天，父亲开着一辆七座面包车，载着沈岚和母亲，从乡镇一路开到了市里。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沈岚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稻田变成小镇，从小镇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城市。楼房越来越高，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多。等车子拐进都匀市二中所在的那条路时，沈岚透过车窗看到了学校的大门——比县城的中学气派多了，门口立着一块灰白色的石碑，上面刻着“都匀市第二中学”几个大字，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父亲把车停在校门口的停车场，沈岚推开车门，踩在陌生的地面上，深吸了一口气。微风吹过来，撩动她额前细碎的短发。

校园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新生和家长。有人在问路，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校门口的石碑前合影留念。沈岚跟着父母走进校园，眼睛一直在四处看——看那栋五层的教学楼，看那个铺着塑胶跑道的操场，看食堂门口贴着的作息时间表。

比她想象的大，比她想象的亮，也比她想象的空。

父亲陪她去办理入学手续。报到的队伍排得很长，沈岚站在队伍里，父亲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户口本和录取通知书，脸上的表情比她还认真。母亲说要去校门口买一些生活用品，拎着包先走了。

轮到沈岚的时候，窗口里的老师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

“沈岚。”

老师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递给她一张住宿安排表和一把钥匙。“宿舍在4号楼302，床铺有编号，按号入住。”

父亲接过那张住宿表，低头看了看，忽然说了一句：“这上面写的是四人间？”

“嗯。”沈岚凑过去看了一眼。

“条件还不错。”父亲把表折好放进衬衣口袋里，语气里带着一点满意。

办完手续，他们在校门口和母亲汇合。母亲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脸盆、热水瓶、衣架、拖鞋和一床凉席，花花绿绿地堆在一起。

“够不够？”母亲问。

“够了够了。”沈岚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三个人一起往宿舍楼走去。

4号楼是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302在走廊尽头。沈岚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已经有两个人到了——一个正在铺床，一个坐在书桌前摆弄手机。

“你好！”铺床的那个女生转过头来，留着齐耳短发，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你也是这个宿舍的？”

“对。”沈岚把行李放在门口，“我叫沈岚。”

“我叫赵丹！”短发女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等等——你是沈岚？从县城来的那个？”

沈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县城来的啊！我们是同乡！”赵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热情地伸出手，“我在镇上读的初中，你可能不认识我。”

沈岚握住她的手，忍不住笑了：“原来如此。”

坐在书桌前的那个女生也站起来，个头不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我叫苏晚，从衢州来的。你们说的县城话我听不太懂，要不以后咱们统一说普通话？”

“行。”沈岚点了点头。

三个人忙着收拾床铺、整理行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沈岚得知林薇被分到了4班，苏晚在7班，而她自己在5班。三个人都不在一个班，但这并没有影响她们的熟络程度。倒是林薇，天生自来熟，不到半个小时就跟沈岚和苏晚聊得像认识了十年。

爸妈帮沈岚铺好床、挂好蚊帐、把生活用品一一归位。母亲临走前又念叨了一遍“好好学习”“别熬夜”“多穿衣服”之类的话，父亲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

沈岚站在走廊上，看着父母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挥了挥手，不确定他们有没有看到。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宿舍。

赵丹正在阳台上晾毛巾，看到她进来，笑嘻嘻地说：“晚上咱们一块儿出去吃饭吧？新来的几个室友都认识认识。”

“好啊。”沈岚说。

那天晚上，302宿舍的四个女生第一次聚齐了。除了沈岚、赵丹、苏晚，还有一个叫陈鹿的女生，来自隔壁市，性格比较安静，说话轻声细语的。四个人在校外找了一家小餐馆，点了四菜一汤，还每人要了一瓶汽水。

餐馆的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视剧，背景音乐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林薇一直在讲她初中时候的糗事，逗得苏晚和陈鹿笑得前仰后合。沈岚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汽水，听着她们的欢声笑语，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那一刻，认识新朋友的新鲜感，暂时盖过了她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端起汽水瓶，和林薇的碰了一下，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笑了一下。

是真的笑了。

不是那副戴了很久的、用来应付所有人的面具，而是真真切切地、被身边的欢笑声感染到的那种笑。

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黄一片。

高一的第一个夜晚，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