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补习班的课程也接近了尾声。

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老师难得地笑着说了一句“祝你们高中生活愉快”。沈岚把课本塞进书包，跟着人潮走出那栋写字楼。八月底的阳光还是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她站在路边，眯着眼看了看远处都匀市二中的教学楼轮廓，然后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过去。

“妈，我补习结束了。但是今天没有车回去了，我在同学家睡一晚，明天回家。”

母亲那边顿了一下，背景音里有锅铲翻炒的声音。“好。还是说让你爸爸去接你？”

“不用了，跑一趟很麻烦。”沈岚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我明天赶最早的班车回去就好。”

“嗯，行。”母亲的语气带着一贯的叮嘱意味，“晚上不要出去玩，不安全。明天就回家。”

“好，那我先挂了啊。”

沈岚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机在掌心里慢慢变烫，屏幕上反射出一小块刺眼的阳光。

她刚才说的是“在同学家睡一晚”。

她没有同学住在市里。

至少，没有那种可以借宿的。

那天晚上，沈岚没有去任何朋友家。

她背着书包，走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她这一个月来已经很熟悉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网吧，门面不大，绿色的灯箱上写着“e时代网络”四个字，其中“代”字的灯管坏了，半明半暗地闪着。

她在网吧门口的小卖部停下来。

“来一包红塔山。”她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拿两罐啤酒。”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了她一眼——一个背着书包、穿着白色T恤、留着短发的女生，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中学生。他没有多问，把烟和酒递给她，还附送了一个塑料打火机。

“泡面要不要？”老板顺口问了一句。

“……再来一桶泡面。”

沈岚把东西塞进书包，掀开网吧门口的透明门帘走了进去。

网吧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泡面的咸香、香烟的呛辣、冷气和人体汗味混合在一起的、属于那个年代网吧特有的气息。一排排电脑屏幕发出蓝白色的光，把坐在前面的人的脸照得像一个个浮在半空中的面具。

沈岚找到角落里的一个机位，把书包放在脚边，拆开泡面加了热水，用叉子别住纸盖。然后她打开啤酒，灌了一口。

苦的。

她皱了皱眉，没有停，又喝了一口。

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登录了QQ。那只小小的企鹅在屏幕右下角转了两圈，然后“滴滴滴”的声音响了起来——好几个头像在闪，其中有一个，即使混在一堆消息里，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叶岚。

她把消息点开，对话框里躺着四行字，时间从一周前一直到昨天——

在不在

怎么不回复

呀，你回家都不上QQ吗

看到了回复我一下

沈岚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一个多月没联系了。补习班开始之后，她就把自己埋进了课本和习题里，刻意地、下意识地，不去想某些人某些事。她以为时间久了就会淡，就会忘，就会像大人们说的那样“慢慢就好了”。

但此刻，看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她的心跳还是加快了。

那个人的语气，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来——第一句是随意的，第二句带着一点小小的不满，第三句是恍然大悟，第四句是退了一步的期待。

沈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几个字：

嗯，家里没有电脑，没有登录，现在才看到你的消息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啤酒罐在另一只手里被捏得微微变形，泡面的香味从纸盖缝隙里飘出来，但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回复来得很快。

叶岚：咦？你出现了

屏幕上那个“咦”字让沈岚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几乎能想象出叶岚打出这个字时的表情——眼睛微微睁大，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惊喜的、孩子气的弧度。

沈岚的手指又悬在了键盘上。她想了想，决定不遮掩自己在网吧这件事。反正隔着屏幕，叶岚也看不到她脸红。

嗯。网吧。今天刚补习完，就来上上网。

叶岚：好吧。还没问你，你要去哪个学校呢？

沈岚打出了那两个她已经默念过无数遍的字：二中。

叶岚：二中啊，那我们在同一个城市了。我是一中。

沈岚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市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叶岚的成绩理所应当会去那里。而都匀市二中虽然是市重点，但和一中的差距，就像普通班和尖子班的差距一样，不大不小，但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

她盯着屏幕，等着叶岚的下一句话。

叶岚：分到了哪个班？

不知道。还没报到。

叶岚：我分到2班了。

2班。

沈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知道2班意味着什么——市一中的尖子班，全市最好的学生才能进去的班级。语文、数学、英语，每一科的分数线都比普通班高出将近二十分。

她果然很优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