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岚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妈妈已经在打扫客厅了。拖把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电视开着早间新闻，茶几上摆着刚买回来的豆浆和油条。爸爸不在家——他要去县里开会，一大早就走了。

“妈，我要去市里一趟。”沈岚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手机，“同学过生日，也很久没见了。”

妈妈停下拖把，直起腰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回来？”

“去两三天就回吧。”

“去吧。”妈妈顿了顿，又补了两句，“但是不要去喝酒。不要和男生单独出去。”

“我知道的，妈。”

沈岚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初中时想去一趟县城都要提前一周申请，想起高中时妈妈每个周末来陪读时那种无处可逃的窒息感。那时候她们会说——“你还小，怎么可以在外面夜不归宿”“你不应该这样，学习为重”“你要听爸妈的话，怎么可以乱跑”“不可以去别人家玩，那是一种打扰”。每一句话都是关心，每一句话也都是绳子。

现在绳子松了。也许是在她一次次的沉默、一次次的顶撞、一次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之后，他们终于发觉——她早在不知不觉中脱离了掌控。所以现在算是变相的放手了吧。然而沈岚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好值得开心的。她不需要这种高高在上的妥协。她不是小孩子了。但同样的，她也没那么勇敢。她还是会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做着很多离经叛道的事，然后在家里饰演着听话的好女儿——除了学习不好以外，什么都“听话”的好女儿。

她没有磨蹭太久，很快收拾好东西，坐上了去市里的班车。

一个学期没回来，县城到市区已经通了高速。原本两个小时的车程缩短到了一个小时，还挺快的。沈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小镇，从小镇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城市。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打开微信。

沈岚：我准备下车了，你给我发个位置。

包子：你真快。要不要我去接你？

沈岚：我在市里没待过吗？还能不认识路？

包子：那行，我在做饭，你到了刚好可以吃。

包子：OK

她很快发来了地址。沈岚打了个车，直接到了她住的小区楼下。

那个小区刚好在二中旁边——她久违了的母校。出租车路过校门口的时候，沈岚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大门还是那个大门，石碑还是那块石碑，上面的字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反光。但很多东西都变了。门卫换了人，门口的小卖部改成了奶茶店，那棵梧桐树好像又粗了一圈。

她没有太多感触。只觉得物是人非。那些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辗转反侧的、撕心裂肺的，现在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她好像变得冷冷淡淡的了——对很多事、很多人都看得很淡。那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东西。当然，面上她表现得一如既往的热情，而心里总会去审视每一个人的虚假面具。果然，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很容易认为对方也是怎样的人。

出租车上，她百无聊赖地翻着微信好友列表，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停在一个名字上。

叶岚。

她们加上微信之后，聊天记录并不多。沈岚点开对话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沈岚：你回家了吗？今天我在市里，你在县城还是市区？

隔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叶岚：我还没有回家，在北京玩两天再回去。

叶岚：到家了我们再聚聚。

沈岚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沈岚：好，那你回家了跟我说。

叶岚：嗯嗯。

她没有问叶岚是不是一个人。这种问题问过去意义不大，她也不想知道那个答案。她不关心叶岚和她男朋友如何——不是不关心，是不应该关心。那是叶岚的生活，她不该过多地八卦。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沈岚付了钱，拎着包上楼。包子租的是一套小两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瓶啤酒和一包瓜子，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

“包子，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沈岚换鞋进屋，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

包子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翻炒，头也没回：“那肯定。我女朋友不会做饭，都是我在做。”

“有女朋友了？”沈岚靠在门框上。

“是啊。”包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呢？”

沈岚想了想，说：“我谈过一些，又分开了。不喜欢，觉得很无聊。”

“大城市的人还无聊？”

“也就那样。”

沈岚没有说谎。很奇怪，哪怕她在那个学期把自己折腾成了那副样子——瘦到八十多斤，肠胃炎反复发作，整夜整夜睡不着——她还是谈了女朋友。最长的在一起一个月，最短的只有一天。她不懂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只是觉得当身边有人的时候，她能获得片刻的安宁。可是最终都不对。她演得很好，却没有办法真的投入进去。为了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换了一个又一个，然后还是没有结果。

有时候她会想，她可能只是在找一个人——不是叶岚，但像叶岚。不是叶岚的外表，不是叶岚的性格，而是那种感觉——那种让她觉得世界安静下来的感觉。但她找不到。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叶岚，而叶岚已经不在她的世界里了。

“生日是明晚吧？”沈岚换了个话题。

“对。”包子把火关小了一点，“酒吧我订好了，就在我上班那里。今晚我还要上班，你要和我一起吗？”

“我就不去了。”沈岚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我自己去逛逛。你快下班了我再来找你。”

“好。”

包子在酒吧上班，沈岚一直知道。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经常去那种地方，所以她们才会认识。包子是一个很务实的人，沈岚很喜欢跟这样的人交朋友。不矫情，不造作，说话直来直去，不会让你猜。

吃完饭，沈岚一个人出了门。她没打算去太远的地方，就在市中心那片随便走走。

冬日的下午，阳光薄薄的，街上的人不多。她沿着步行街慢慢地走，路过一家又一家店铺。有些店还在，有些已经换了好几次招牌。她在一家书店门口停下来，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书架还是那些书架，但摆放的位置变了。她想起高中时叶岚最爱来这家书店，每次来都要在里面待很久，翻那些散文集和诗集，偶尔读到喜欢的句子会念给她听。那时候沈岚站在她旁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她光顾着看叶岚低头翻书的样子了。

她没有进去。她不适合看书，这种地方跟她格格不入。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沈岚！”

有人在叫她。

沈岚转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高挑的女生从街对面走过来，穿着黑色的短款羽绒服和马丁靴，长发散在肩上。她走近了，沈岚才认出来——宋彦星。

她高中时期的第二任女朋友。沈岚记得那时候她们差不多高，宋彦星比她小几个月，但看起来比她更瘦小一些。几年不见，她居然高了沈岚一个头。沈岚不禁感叹——城里人就是好，个子是真能长啊。

“真的是你！”宋彦星走到她面前，眼睛亮亮的，“好多年没见了。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湖南。”沈岚把手插进口袋里，“是啊，好久不见了。”

“你是放寒假回来了吗？”

“是的。你呢？现在在哪里读书？”

宋彦星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沈岚读不太懂的东西。“我早就不读书了。我们分手后我就辍学了，现在在酒吧上班。”

沈岚愣了一下。她记得宋彦星成绩不算差，至少比她好。但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那挺好的。”沈岚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晚我们聚聚？”宋彦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凌晨一点下班，到时候你来接我吧。”

“可以啊，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

“那我们加个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