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彦星说得很自然，好像很多年没见没有任何生疏。沈岚犹豫了半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那晚上见。”宋彦星朝她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走。

“晚上见。”

沈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她不想逛街了，也不想再去任何有回忆的地方。她在路边找了一家网吧，推门进去，开了一个包夜的位置。

她这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很执拗，她自己也不知道。网络越来越发达，新游戏层出不穷，而她就只玩英雄联盟。哪怕到后来三十多岁了，她也只玩这个。不想接触新事物，不想适应新环境，固执地把自己关在原地，动弹不得。

手机屏幕亮了。微信。

宋彦星：我要下班了，喝多了，你可不可以来接我？

沈岚看了一眼时间——凌晨零点五十七分。

沈岚：好。你在那里不要动，我来接你。

她下了机，打了辆车，直奔宋彦星上班的酒吧。车子在路边停下来的时候，沈岚远远地就看到了她。宋彦星个子高挑，在人群中很容易辨认。她靠在酒吧门口的墙上，手里还拿着手机，脸被冻得有点红。

沈岚走过去。“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不要回去。”宋彦星摇了摇头，声音带着酒后的含糊。

“你妈妈不会说你吗？”

“我们分手后我跟我妈吵了一架，就搬出来住了。”宋彦星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没回去过。”

沈岚沉默了几秒。“那你现在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不要。那么晚了，我今晚住酒店，不想回去吵到室友。”

沈岚当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没有想明白是哪里不对。也许是因为宋彦星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她觉得拒绝才是奇怪的。

“行。你要去哪个酒店？我送你。”

宋彦星报了一个名字。沈岚打过车，两个人坐上去，一路无言。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霓虹灯的光影在宋彦星的脸上明明灭灭。

微信又响了。包子。

包子：我准备下班了，你还在网吧吗？

沈岚：我遇到了熟人，你先回，晚点我再给你打电话。

包子：好。

酒店不大，在一栋写字楼的五层。宋彦星用房卡刷开了门，走进去，直接坐在了床边。沈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喝多了。”沈岚说，“水在床头柜上，渴了你就喝。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不要。”宋彦星抬起头看她。

沈岚把手搭在门把手上。“那你要吃东西吗？我下去给你买点。”

“不要。”

“好吧。”沈岚拉开门，“那我先回去了。”

“我说了——不要！”

宋彦星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产生了回响。沈岚停下来，看着她。她的眼眶发红，嘴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沈岚关上门，站在门边，没有靠近。

“我害怕一个人。”宋彦星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你今晚别回去了好不好？在这里陪我。”

沈岚沉默了很久。

她承认，她对这种语气总是特别心软。但她知道不合适。虽然她和宋彦星在一起过，但她们当初做过最亲密的事也就是牵个手、亲个脸，还停留在很单纯的阶段。她现在十九岁了，经历过很多，而宋彦星才十七。她不应该是那个人。她对这方面虽然不排斥，但一直以来都只和对象做该做的事，而不是没名没分地随随便便睡完就各奔东西。

“不方便。”沈岚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且不合适。”

“我不管。”宋彦星站起来，朝她走过来，“反正你要在这里陪着我。”

她抱住了沈岚。

沈岚僵住了。很抗拒——不是因为不喜欢宋彦星，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个拥抱意味着什么。可是这一年来她的身体太虚弱了，瘦了二十多斤，力气大不如前。她试着推开，但宋彦星抱得很紧，紧到她挣不开。

沈岚闭上了眼睛。

她不记得后来是怎么开始的，也不记得是怎么结束的。只记得房间里的灯很暗，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霓虹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红蓝色光斑。她的身体很累，心也很累，所有的感官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触觉、听觉、嗅觉，全都变得迟钝而遥远。

宋彦星说了一句什么。沈岚没有听清，又听清了。她说：“你是第一个跟我发生关系的女生。我只想和你。我只想弥补当年的遗憾。”

她觉得自己像一根浮木，被水流推着往前漂，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沉下去。

她只知道，她又在往下坠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沈岚睁开了眼睛。宋彦星还在睡，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沈岚看了她一眼，然后起身，穿好衣服，拿起手机。

她打开微信，点开宋彦星的对话框，停留了几秒钟。

然后她点了“删除联系人”。

系统弹出了一个确认框：“删除联系人后将同时删除聊天记录。”她点了“确定”。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

她们就这样又回到了各自的世界里，像两条短暂交汇的河流，分开之后各自流向不知道方向的地方。沈岚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站在路边，看着这个城市慢慢醒过来——早餐铺的老板掀开蒸笼，白茫茫的热气腾空而起；环卫工人推着三轮车从她身边经过，扫帚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从街口拐过来，载着赶早班的人们去往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只有她不一样了。

她又觉得自己真烂啊。怎么一点原则和底线都没有。她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晨光中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她猛吸了几口，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手机响了。包子。

“你在哪？我睡醒了，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吧。”

沈岚看着屏幕上包子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气，接起电话。

“好。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冬日的阳光从东方斜照过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短发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去看那个酒店的名字。

她只是一直往前走。

走得很慢，但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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