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车子才开进县城。林悦把车停好,从驾驶座下来就开始絮絮叨叨——水果忘在后座了,钥匙找不到了,外卖点啥还没想好。沈岚靠在车门上,听着她那些零零碎碎的念叨,觉得结了婚的女人真的好啰嗦。以前林悦不是这样的,以前她比谁都干脆,说走就走,说吃就吃,从来不纠结。现在买杯奶茶都要对比三家,点个外卖能把菜单从头翻到尾再从尾翻到头。
“我点点外卖,你们看要吃啥。”林悦拿出手机,已经打开了外卖软件。
“都可以吧。”沈岚把车钥匙揣进口袋,“我不挑,有肉就行。”
叶岚走在最后面,把车门关上,锁好。“那就弄点烧烤。”
“你们喝什么酒?”沈岚问。
“精酿吧。”林悦翻着屏幕,“上次咱喝的那个还不错。”
“行吧,我来看酒。”沈岚也掏出手机。
没多久,外卖送到了。烧烤的香味从袋子里溢出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气息。酒也到了,玻璃瓶上还挂着水珠,冰箱里冰过的。三样东西摆上林悦家的餐桌——烧烤、啤酒、三个各怀心事的女人。沈岚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在山上吃的那碗粉早就消化干净了,下午在奶茶店只喝了一杯美式,胃里空荡荡的。她饿极了,也累极了,困极了,但酒一入口,那些感觉都被酒精压了下去。她狼吞虎咽地吃着烧烤,羊肉串咬下来的时候烫得她直吸气,但她没停,又灌了一口啤酒。
乐极生悲。胃忽然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绞痛从腹部中央炸开,向四周扩散。沈岚放下酒瓶,整个人弓了下去,额头抵在餐桌边沿。
“怎么了?”叶岚放下手里的串,侧过身看她。
“胃疼。”沈岚咬着牙,声音闷闷的,“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又喝酒。缓缓就好了。”
“那你别喝了。”叶岚伸手把她面前的酒瓶挪远了。
“不行。”林悦从对面探过头来,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天天说我垃圾,这会儿你倒是会找借口。”
“我没说不喝。”沈岚直起腰,揉了揉胃部,那阵绞痛稍微缓解了一些,“让我缓一下。”
叶岚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放在沈岚面前。“你就少说两句,人家胃疼,缓一下咋了。我跟你喝。”她拿起自己的酒瓶,朝林悦举了举。
林悦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拿起酒瓶和叶岚碰了一下。
三个人的酒量都不算好。沈岚平时跑车不喝酒,叶岚在深圳应酬不怎么喝酒,林悦工作总是很忙,也不敢喝太多。但那个晚上,她们喝了很多。不是那种应酬式的、你来我往的喝酒,而是默默地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偶尔碰一下瓶,偶尔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烧烤吃了一盘又一盘,酒瓶空了一个又一个。沈岚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林悦中途又点了一轮外卖。
话题从最近的八卦聊到了以前的事。初中,高中,那些她们一起走过的日子。林悦说起初中时暗恋的男生,现在孩子都会走路了。叶岚说起大学时在沈阳零下二十几度的冬天里,一个人走在雪地里,觉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沈岚没有说自己在郑州那两年是怎么过的,她说了别的——说了培训班散了之后的不甘心,说了旧衣服回收被叫停的委屈,说了那些年所有没有说出口的、压在心底的东西。她没有提到叶岚。那些过往里,她故意绕开了所有和叶岚有关的片段。
但说着说着,她就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哭得一塌糊涂。酒瓶在桌上歪倒着,还剩下半瓶酒,琥珀色的液体顺着瓶口渗出来,浸湿了桌布。
叶岚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沈岚身边,让沈岚靠着自己。沈岚把脸埋在叶岚的肩窝里,眼泪浸湿了她的开衫。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那些在深夜反复撕扯自己的念头,那些“我是变态”“我不配”“我什么都做不好”的声音——全部跟着眼泪一起涌了出来。叶岚一只手揽着沈岚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没事了。”叶岚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岚一个人能听到,“都过去了。总会好起来的。”
沈岚吸了吸鼻子。“嗯,我没事儿。就是很久没哭了,所以也该哭一次。”
“好了好了。”林悦从对面递过一盒纸巾,“确实都过去了,我们要展望未来。”
叶岚点了点头。“对,展望未来。我们一直都会在。以后有事别自己憋着。”
沈岚没有说话。她把脸从叶岚肩上抬起来,用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她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用酒精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涌出来的情绪全部压了回去。
不知不觉,喝到了凌晨五点。窗外的天已经从漆黑变成了深蓝色,远处的鸡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餐桌上横七竖八地摆着酒瓶,烧烤的签子堆了一盘。林悦第一个撑不住了。
“不喝了不喝了。”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困死了,睡觉吧。”
“我睡哪儿呢我请问。”沈岚环顾了一下林悦家的客厅。三室一厅,但有一个房间堆满了杂物,显然很久没人进去过。另一个是主卧,林悦和她老公的。还有一个客卧,床铺倒是铺好了,但被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三个人都累极了,谁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搬运那堆杂物收拾房间。
“你爱睡哪儿睡哪儿。”林悦已经站起来,往主卧的方向走了两步。
“……”沈岚看着她的背影。
叶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咱俩一个房间就好。”
林悦的脚步停了。她回过头,目光在叶岚和沈岚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后落在沈岚脸上。沈岚读懂了那个眼神——和多年前一样的,带着防备的、画着边界线的眼神。
“不用。”沈岚站起来,“我睡沙发就好。我可喜欢睡沙发了。”
“本来就没休息好,睡沙发能睡好?”叶岚皱着眉看着她,“别犟,赶紧的。”她说完,转身去洗手间洗漱了。
沈岚和林悦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林悦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沈岚站在沙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洗手间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叶岚在刷牙,牙刷在牙齿上发出的细微的摩擦声,在凌晨五点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叶岚从洗手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用毛巾擦了擦手。“快点,真的很困了。赶紧洗漱。”她说着,走进了客卧,门没有关。
沈岚转身往洗手间走,路过林悦身边的时候,林悦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你干嘛?”沈岚停下脚步。
“你干嘛?”林悦反问。
“我去上厕所。”
林悦看着她,没有让开。“你就给我老实睡沙发。”
“神经。”沈岚拨开她的手,“我肯定睡沙发啊。”
林悦一脸不信任地看着她。沈岚走进洗手间,关上门。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的,鼻子红的,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睫毛膏已经花得不成样子了,下眼睑晕开一小片灰色。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洗了一遍,用纸巾擦干。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好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红的。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林悦已经给她搬来了被子,一床厚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沙发的一端。沈岚走过去,把被子展开,躺了下来。沙发不长,她缩着腿,侧着身,勉强能躺下。林悦没有回房间,她去阳台上拿了一个拖把过来,开始拖地。
“不是,你这样我怎么睡?”沈岚翻了个身,看着林悦。
“你别管。”林悦把拖把在水桶里涮了涮,沥干,继续拖,“我就心血来潮要收拾完我再睡。”
“以前也没见你那么勤快。”沈岚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林悦在客厅里拖来拖去。
这人还防上她了。沈岚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们一起认识那么多年,难道她是那种乱七八糟的人吗?就算她是——可是叶岚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不会怎样的。她从来没有对叶岚有过任何越界的行为,从来没有。她只是在原地站着,从来没有往前走过一步。她不知道自己还需要做什么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沈岚闭上眼睛。林悦拖地的声音在客厅里来回移动,拖把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水桶里的水晃荡着,偶尔溅出来几滴。沈岚听着那些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沈岚是被叶岚轻轻摇醒的。她睁开眼,看到叶岚蹲在沙发旁边,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不是让你去房间睡吗?”叶岚的声音带着一点刚醒来的沙哑,“要不是我起来上厕所,我都不知道你睡沙发。”
“嗯?”沈岚揉了揉眼睛,撑着身体坐起来,“没事儿,我睡沙发习惯了。你快去睡吧。”
“让你去就去。赶紧起来,你在别扭什么?”叶岚的语气不容拒绝。
沈岚看着她,又看了看林悦房间的方向。门关着,灯灭着,林悦已经睡了。沈岚犹豫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抱着被子,跟着叶岚走进了客卧。
客卧的床不大,一米五的,铺着浅灰色的床单。枕头两个,并排放着。被子是薄的,秋天用的那种。沈岚把被子放在床的一侧,自己躺在另一侧,和叶岚之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她侧着身,背对着叶岚,把自己缩成一团。床上还残留着叶岚睡过的温度,暖暖的。沈岚闭上了眼睛,但她知道自己睡不着。
叶岚习惯性地靠了过来。不是那种刻意的靠近,是睡梦中无意识的习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沈岚的肩胛骨之间,手臂搭在沈岚的腰侧。很轻,很自然,像她做过无数次一样。
得,沈岚想,她不用睡了。
“今天赶集天。”叶岚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闷闷的,带着困意,“我妈打电话过来让我等下去买水果。”
沈岚睁开眼看着对面的墙壁。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还太早了。等会儿我陪你一起去。”
“好。”叶岚的声音含混地应了一声。
过了片刻,沈岚以为她睡着了,她又开口了。“昨天去吃饭,又是催婚。不过我爸妈不敢直接催我,搞迂回战术。让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轮流上阵。”
沈岚翻了个身,侧过脸看着她。叶岚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翕动。
“对啊,父母辈就喜欢这样。”沈岚把目光移回天花板,“上次我爸让别人来劝我,那个人也是不识好歹。说我不结婚就是不孝,说我爸妈上辈子造了孽,才让我现在这样。”
“噗。”叶岚笑了一声,睁开眼,“那你没骂他?”
“当然骂了。”沈岚的嘴角翘了一下,“我觉得我很有涵养了。但是那天我真的很生气,哪怕他是长辈,我语气也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