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说的？”叶岚侧过身，用手撑着头，看着她。

“我说，让他们选好了通知我去民政局拍照就好。”沈岚面无表情地说，“他当时就没说话了。”

叶岚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那你呢？”沈岚问。

“我？”叶岚重新躺平，看着天花板，“如果我不愿意，没人能让我结婚的。我爸妈管不了我太多。”

“是啊，经济自由是真的好。”沈岚说。

叶岚沉默了一会儿。“其实，关于性取向这块，我觉得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就好，无关性别。”

沈岚偏过头看着她。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叶岚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怎么？你还打算谈女生啊？”沈岚的语气放得很轻松，轻松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那是真心的。

“也不是不可以。”叶岚看着她，“你也知道，我本来就都行，只是取决于我喜欢谁。我爸妈管不住。”

沈岚没有说话。她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

她不想让自己去深想这些话。不是不敢，是不愿意。她怕自己想多了，会越过那条她画了无数遍的线。叶岚只是随口一说，叶岚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叶岚说的是“喜欢的人”，不是“你”。沈岚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然后把那些刚要冒头的念头压了回去。

只要叶岚觉得幸福、觉得开心就行。至于她选择怎样的路，沈岚都会祝福她。不管未来发生什么，她也会陪着她。她从来要的，都只是叶岚幸福就好。

“九点了。”沈岚看了一眼手机，“我们去赶集吧，你还要不要再睡？”

“你呢？”叶岚看着她，“让你来床上睡觉你反而说个不停。”

哪里是我想说。沈岚在心里默默吐槽。是我根本就没办法再睡了好不好。但她不敢说出来。她怕叶岚问“为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也知道，我睡眠质量不行。”沈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陪你去赶集完我回家再补觉就好。你也一样。”

“行，那我们走吧。”叶岚也坐起来，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

两个人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林悦还在睡，主卧的门关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沈岚给林悦发了条微信：“我们去赶集了，醒了联系。”然后她们出了门。

早晨的县城已经热闹起来了。集市在城东的一条老街上，从叶岚家走过去不到十分钟。街道两边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水果的、卖衣服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叶岚走在前面，沈岚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走停停。叶岚在一家水果摊前停下来，拿起一个石榴看了看，又放下。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沈岚站在旁边都能听到。叶岚妈妈在问价格，叶岚报了价，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太贵了，不划算，等我来了再买，你们又不会挑”。叶岚应了两声，挂了电话。

“走吧。”叶岚把手机揣进口袋，“我妈嫌弃我们不会挑。”

“那倒是真的。”沈岚笑了一下，“你连石榴熟没熟都看不出来。”

“你看得出来？”叶岚斜了她一眼。

“看不出来。”沈岚理直气壮。

叶岚拍了沈岚一下。

两个人往回走。沈岚陪着她，快走到楼下的时候，有人叫住了沈岚。

“沈岚！”

沈岚转过头。龙婷穿着白大褂，站在社区医院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朝她们看过来。今天是她值班的日子。

“你今天值班？”沈岚问。

“对啊。”龙婷从门口走出来，上下打量着沈岚和叶岚，“你们从哪儿来？”

沈岚看了一眼叶岚，又看了一眼龙婷。“等会儿我再跟你说。我先送她回家，累很了。”

龙婷站在那里，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写着“我等会儿听你解释”。沈岚知道龙婷那表情是什么意思，但她现在没有力气应付。

送叶岚到了楼下。沈岚站在单元门口，叶岚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回去补个觉，别硬撑。”叶岚说。

“知道了。”沈岚把手插进口袋里，“你也睡会儿。下午再联系。”

“好。”叶岚转身上楼了。

沈岚转身往回走，经过社区医院门口的时候，龙婷还在那里站着，手里的文件夹换成了水杯。

“进来。”龙婷朝她招了招手。

沈岚叹了口气，走进值班室。值班室不大，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饮水机。龙婷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看着她。沈岚在床边坐下来，揉着太阳穴。

“你这样不对喔。”龙婷说。

“你少打趣我。”沈岚靠在墙上，“我们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

“啧。”龙婷摇了摇头，“我就说我昨天叫你陪我，你拒绝了。我掐指一算，就是她回来了。”

“平时咱俩不是天天见？”沈岚无奈地笑了。

“那也没见你这样陪过我。”龙婷的语气带着一丝酸。

“我陪你还少了？”沈岚站起来，“算了算了，陪一根？”

龙婷看了她一眼，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烟盒。她们走出值班室，在社区医院侧面的巷子里，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两个人各自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晨风中散成淡蓝色的丝线。

“我真的很困了。”沈岚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为什么不睡？”龙婷吸了一口烟，侧过头看她。

沈岚沉默了一会儿。“我和她从来没有在一张床上躺过。我睡不着不是很正常？”

“哟。”龙婷挑了挑眉，“还睡一起了？”

“你别乱猜，也别乱说。”沈岚睁开眼，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我们之间很单纯。”

“单纯到你睡不着？”龙婷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这不是忙着聊天嘛。”沈岚弹了弹烟灰。

“切。”龙婷哼了一声，“这些话谁信？”

“我信。”沈岚看着手里夹着的烟，烟头在晨风中明明灭灭，“因为我真的就是这么想。没什么杂念。”

龙婷看着她，没有接话。她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沈岚也把烟掐灭了。

“好了，不跟你说了。”沈岚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我回家睡觉去了。真的，两天睡了两个多小时，要了老命。你今天不许给我打电话吵我了，等我醒了会联系你。”

“行了行了，去吧。”龙婷转身往回走，“今天我又是一个人。”

“你要不行，叫姐夫陪你玩去。”沈岚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句。

“你赶紧滚吧。”龙婷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沈岚笑了一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走在县城熟悉的街道上。早餐铺的包子已经出笼了，白茫茫的蒸汽在晨光中散开，卖豆浆的大姐正在收摊。她路过一家早餐店的时候，老板在打扫卫生，把凳子一张一张地摞到桌上。

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换鞋。家里很安静，父母已经去上班了。沈岚走进自己的房间，把窗帘拉上，衣服也没换，倒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广场上叶岚朝她走来的样子，她抱住自己的那个瞬间，那张床上的温度，叶岚靠在她后背时的呼吸声。所有的一切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黑暗的背景下飞速闪过，然后慢慢变慢，定格在某个画面。

她没有去想那个画面是什么。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一次，她没有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