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少年抬手,掌心轻压,做了个安抚安静的手势。
他体虚气弱,哪怕是这么简单的动作,也透着克制的疲惫无力。腕骨纤细泛白,肩背单薄得过分,看着稍一用力就会弯折断裂。细碎咳意从胸腔翻涌上来,夏迟烬偏过头,袖口轻蹭唇角,压下两声低咳。
清浅药香随之铺开,漫过整条长廊,冲淡了空气里厚重闷滞的炭焦死气。
廊下玩家细碎的议论声陆续平息。没人刻意下令,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聚焦在前方这位久病温顺的少年身上。
不少人一路紧绷的神经悄悄松了一截,潜意识里觉得这位少主应当不会刻意为难他们。
他抬眼,眸色是常年困于暗宅、不见日光的浅澈干净,没有半点戾气。语气谦和柔软,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
“劳诸位驻足等候了。”
语速轻缓,带着病后未消的微喘,听着温顺又诚恳,没有丝毫上位者的威压。
“古宅荒废百年,烟火断绝,人事凋零。我常年卧病,行动受限,偌大府邸无人打理,积弊处处都是。墙皮剥落,很多房间长年锁闭,里面是什么模样,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今日辛苦诸位入府履职劳作,替我收拾这片残旧宅邸,我心里很感激。”
他说得真挚,眉眼微垂,带着淡淡的愧色。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布料。
共情是人的本能,这番温和恳切的话入耳,没人能生出抵触或不满,心底一路上积攒的忐忑也悄悄松了大半。
一部分新人望着他孱弱的身形,甚至生出几分不忍心苛责对方的念头。
待全场彻底安静,夏迟烬才条理清晰地,逐一讲明府内所有役职对应的劳作区域、权责本分。
主楼厅堂、前厅书房、二层主寝的侍从,是全场最优职位。
区域干净规整,采光相对更好,没有偏僻死角,日常只需整理器物、归置书卷摆件,规矩简单,履职安稳,几乎没有触碰危险的可能。
只是书房藏书数量庞大,擦拭整理书卷会费不少功夫,细碎活儿一点也不算轻松。
中层内务玩家,负责客房回廊与侧厅器物归置。活动边界清晰,规矩直白,只要安分守己,就不会触发惩戒。
这片区域房间多,来回走动耗体力,好在位置居中,来往其他人也多,不至于独自待在太过冷清的地方。
讲到最后,属于一众新人的西跨院、后院废园、西侧纵深长廊和废弃阁楼时,他纤细的眉峰轻轻蹙起,眼底浮出真切的为难与不忍。
“西侧片区,是当年大火焚宅最惨烈的核心区域。”
他语气轻了不少,像是触碰到了沉淀百年的怅然,温柔底色里裹着浅浅落寞。
“烈火长年焚蚀,梁柱大多倾颓,荒草盘踞多年,积灰厚重杂乱。角落幽深偏僻,阳光很难照进去,隐患难测,收拾起来必然繁琐劳累。碎木断砖到处散落,稍不留神就容易磕碰受伤。”
“委屈分到西区劳作的诸位了。”
夏迟烬微微躬身,姿态谦和包容,弯腰的动作幅度不大,看得出来身体支撑不住太久的俯身姿势。
“我身体不好,没法一间一间走过府内各处,精细权衡每个人的劳逸,分配难免粗疏不均。”
“你们若是觉得难以承受,或是分工不妥,大可私下商议调换。我不爱拘着旁人,只要最后府邸整洁,我不会苛责半分。”
字字体恤,句句宽厚。
在他单纯的认知里,只是体恤众人辛劳,放宽管束,给大家行个方便。可他自己全然不知,这句无心的纵容,直接撕开了这场副本最大的人心缺口。
系统规则白纸黑字,严苛死板:恪守本职,严禁怠职,严禁私改履职秩序。
但少主一句自主调换、不予管束,给了所有心存侥幸的玩家,最完美的违规借口。
规则摆在明面上,可最高管理者亲口松了口,不少人心里已经悄悄打起算盘,觉得就算改动岗位也不会出事。
人群之中,周阔眼底瞬间亮了。
他靠钻漏洞、投机取巧活过三轮副本,最厌烦这种日复一日、循规蹈矩的死板履职任务。
方才看完自己的中层役职,琐碎拘束,不上不下,每天定点清点侧厅物件,来回巡逻回廊,半点投机空间都找不到,早已满心烦躁,只是没合适由头发作。
眼下夏迟烬毫无防备的温柔放权,刚好撞在他枪口上。一个鼓动众人、借机捞取声望的机会送到眼前,他自然不会放过。
周阔立刻上前半步,刻意摆出公允仗义、为民发声的姿态,拔高音量,语气铿锵。
“少主仁厚体恤,实属难得。但分工,实在太过不公。”
他直指西侧幽暗长廊尽头,语气愤愤不平。
“就算是我们老玩家,都不敢轻易深入那片荒僻废区。偏偏整片高危死角、最累最险的活,全部分给刚转正、毫无经验的新人!”
“他们第一次接触规则副本,连基本分寸都拿捏不稳,贸然深入这种阴森险境,根本就是置人于险境!”
一番义正辞严的说辞,精准戳中所有新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原本就惴惴不安的底层杂役玩家,瞬间掀起骚动。细碎的抱怨此起彼伏,所有人积压的焦虑彻底被点燃。
很多新人本来看见西区黑乎乎的通道就心里发怵,被这番话一说,恐惧感直接放大数倍。
“西区看着太吓人了,黑沉沉的根本不敢进。”
“我第一次正式副本,真的怕做错事受惩罚。”
“能不能换个安全点的岗位?”
依附周阔的萌新女生更是吓得眼眶发红,死死攥紧袖口,指尖用力到泛白,怯生生抬头望向他:“阔哥,我们真的要单独去那边打扫吗?”
“自然不必。”
周阔底气十足,顺势大肆煽动人心,眼底藏着精明细算的算计,嘴上却装得全然为众人着想。
“少主已经应允我们自行协调,没必要死守这套不公的分配。西区风险未知,隐患遍地,大家适当简化劳作、敷衍过关就够了。没必要钻到深处死角给自己找麻烦。”
“真出了问题,根源也是分配不均,不是我们履职懈怠。”
人心本就浮躁脆弱,最吃从众侥幸这一套。周围人都抱着一样的想法,犯错的责任仿佛就能被分摊。
经他刻意挑拨,大半新人彻底松动。原本仅剩的几分敬畏、谨慎,消散得干干净净。
有人私下抱团商量换岗,到处找其他岗位的玩家交涉;有人直言打算混过七日应付了事,随便扫两下就交差;还有人打定主意全程摸鱼、消极履职,约上同伴结伴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