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长廊破损的窗洞灌进主楼厅堂,掀动桌面薄薄一层浮灰,细碎尘粒轻飘飘浮在半空,慢慢落回深色实木桌面上。
西跨院传来的惊呼并不凄厉,却裹着钻骨的剧痛,断断续续穿透厚重墙体,清晰钻进厅堂,落进岑祝寻和渡妄耳里。
渡妄身形微僵,下意识往岑祝寻身侧靠拢,指尖攥紧对方袖口,力道收得很轻,却透着藏不住的紧绷。
他抬眼望向门外幽深昏暗的廊道,澄澈眼眸里覆上一层浅淡不安,嗓音压得极低。
“不要去。”
岑祝寻抬手,指尖轻拍他的手背安抚,视线落在漆黑漫长的廊道尽头,神色松弛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方才西区女孩受惩的模样还印在脑海里。不过是动了偷懒换岗的心思,踩了规则红线,就被精神惩戒折磨得浑身抽搐、不敢哭出声。
现下西跨院再起动静,不用多想,又是玩家抱着侥幸心理越界违规。这群人永远记不住教训,总觉得特例能落在自己身上。
“又是有人踩线了。”他低声开口,手里擦拭桌沿的动作丝毫未停,节奏平稳慵懒,“人多眼杂最容易分心,纯属自找苦吃。”
渡妄乖乖颔首,松开攥着袖口的手,转头拿起堆叠在桌角的古籍。他指尖轻柔,一点点拂去纸面积灰,整理书卷的动作细致又安静。
厅堂外的长廊很快嘈杂起来。
各处履职的玩家闻声而动,扎堆往西跨院赶去。杂乱的脚步声层层叠叠,混着细碎的议论、紧张的喘息,顺着长廊一路蔓延过来。
“肯定是又有人闯西区禁区了。”
“上次那女生疼得浑身发抖,这才多久,怎么还有人敢乱试?”
“还不是记着少主那句换岗的话,想投机取巧,躲开脏活累活。”
零碎交谈声忽远忽近,所有人的关注点都落在西跨院的突发状况上。
岑祝寻听着这些议论,眉峰微不可察地压了压。
问题根源从来都是夏迟烬那句无心的许诺。
副本规则写得直白强硬,履职区域一旦分配,永久固定,私下调换、私下商议岗位,都属于重度违规行为。
可那位古堡少主心性太软,见众人劳作辛苦、分工不均,一时心软松口放宽,却全然不知这座古宅的残酷底线。
纯粹的善意,没有半分恶意,偏偏成了整场副本最致命的诱导陷阱。
渡妄敏锐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沉郁,停下手里的动作,歪头看向他,语气单纯直白:“你不喜欢少主说的话,对吗?”
岑祝寻回过神,垂眸看向少年干净纯粹的眉眼,心头的戒备稍稍放缓,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通透。
“谈不上讨厌。他是真的心软体恤,没有半点害人的念头。”
“只是他不懂规则。这座宅子不讲人情,旁人的善意许诺,从来不是生路,是勾着人越界的诱饵。靠别人心软赌命,是最蠢的活法。”
渡妄似懂非懂地点头,不再追问,低头继续规整散落的书卷。只要岑祝寻说的是对的,他就全盘听从,无需深究缘由。
西跨院火场外围早已围满玩家,众人层层堵在石拱门口,没人敢再往前踏出半步。
倒地的是一名年轻男玩家。他原本分配到后院花圃打理岗位,日日浇水除草,活儿琐碎又耗时间。
想起夏迟烬可以私下换岗的承诺,便擅自离开劳作区域,打算蹲在西区路口,等少主路过时求情调换岗位。
他走到火场边界,被深处漆黑死寂的环境勾起好奇,下意识探头张望,脚步轻轻往前挪了一寸。
就是这一念贪心、一寸越界,惩戒瞬间触发,没有丝毫缓冲余地。
刺骨阴寒瞬间裹住四肢百骸,无数细密冷针直扎脑神经。
他只来得及伸手撑住冰冷石壁,浑身力气就被瞬间抽空,身体不受控制地瘫倒在炭灰堆积的地面,剧烈的痉挛顺着骨骼蔓延全身。
他死死咬紧下唇,硬生生将惨叫咽回去,牙齿碾磨皮肉,口腔很快漫开浓重血腥味,破碎的痛哼从齿缝间断断续续溢出,听得围观众人头皮发麻。
人群前排,周阔带着一众依附他的新人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心忡忡。
他眉头紧锁,低声对着身边新人叹气说教,语气诚恳又端正。
“我早就提醒过所有人,别贪便宜、别信换岗的话。方才长廊就是想给大家敲个警钟,偏偏有人不听劝。现在落得这个下场,只能自己承担。”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洗白自己。
没人记得,最初煽动全员闹岗、撺掇大家敷衍履职、无视规则的人就是他。
此刻他心底只剩隐秘的庆幸。还好有人抢先踩雷,替所有人验证了规则红线。若是方才众人跟着他一起闹事换岗,他这个带头人,绝对是第一个被副本抹杀的人。
身边的萌新女生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攥着同伴的胳膊,不敢多看地上痛苦挣扎的男生一眼,声音发颤。
“太吓人了……还好我们安分听话,没有乱来。”
周阔顺势抬手安抚,语气沉稳,装足了靠谱老玩家的模样。
“稳住心神就好。副本生存从来都是稳中求活,就不会惹来祸事。”
人群外围,白芮独自倚着焦黑斑驳的石柱,刻意和围观人群拉开距离。
她没有凑上前看热闹,清冷目光平静扫过倒地痉挛的男玩家,视线着重落在火场翻涌的黑色阴雾上,指尖在袖口内侧轻轻摩挲,默默记录所有异常细节。
她的直觉比多数玩家更敏锐。
夏迟烬身为古堡唯一主人,盘踞古宅百年,不可能全然不懂禁区禁忌、不懂府邸规则。
可他全程懵懂无辜,一次次心软放权、一次次抛出规则漏洞,一次次用善意诱导玩家犯错。
这绝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