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炭灰里的女孩浑身剧烈发抖。
刺骨的精神痛楚反复碾轧神经,细密的钝痛扎根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震颤。她把呜咽死死闷在喉咙里,不敢出声,整个人蜷缩在满地黑灰之间,狼狈又单薄。
方才吵得沸反盈天的长廊,此刻死寂得彻底。
落针可闻的静谧里,所有人心里那点偷懒、敷衍履职的侥幸,尽数被这场实打实的惩戒碾碎。
余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后怕。
夏迟烬半蹲在女孩身侧,单薄脊背微微弓着。
他体虚力弱,不敢贸然用力搀扶,生怕动作过重给对方添痛,只能放软语调,一点点轻声安抚。
浅淡药香随他细微动作散开,与地面翻涌上来的焦糊死气缠揉在一处,两种极端气息对冲拉扯,诡异又别扭。
他眼底的愧疚真实得没有半点作假,长睫垂落,遮住眸底情绪,只剩满心懊恼。
“缓一缓,别硬撑。”
夏迟烬的嗓音轻软,带着久病难消的微喘,温柔得没有一丝压迫。
“都怪我先前考虑不周,你受这份罪,是我的疏忽。”
他抬手,指尖微颤,慢悠悠从袖袋摸出一方干净棉帕,递到女孩手边。
只是抬手、递物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因为体虚透着抑制不住的乏力,指尖轻抖,看着格外孱弱。
围观众人神色参差,心思各异。
方才带头煽动全员闹岗、撺掇新人敷衍履职的周阔,此刻脸色青白交错,整个人僵在原地。
前一秒还义正辞严替众人“鸣不平”,满嘴分工不公、应当变通的论调,此刻全数堵在喉咙里,半个字吐不出来。
他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刻意拉开自己与受罚女孩的距离,心底疯狂盘算脱身的说辞。
他最怕的,就是所有人回过神,把这场违规的源头,算在他的煽动挑事上。
眼底藏着细碎阴翳与侥幸,打定主意,只要没人追责,他就彻底装不知情。
依附周阔的那个萌新女生,早已吓得缩紧身子,悄悄往人群后方躲。
她之前全然信赖周阔,觉得老玩家靠谱稳妥,可亲眼见过惩戒的恐怖之后,心底的信赖彻底松动。
西区荒地在她心里,彻底变成了碰都不能碰的死地,再也没有半分敷衍混活的念头。
一众分到西跨院的新人,更是人人惴惴。
所有人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清扫工具,指尖紧绷,神色谨慎。换岗、摸鱼、偷懒的话,再也没人敢提一句。
此刻他们心里只剩同一个念头:安分守己。
人群侧边,白芮倚着石柱静立。
清冷视线淡淡扫过全场,先掠过满心自责、毫无防备的夏迟烬,再定格在刻意缩身避事、企图隐身的周阔身上,最后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她看得比旁人更透。
这绝不只是新人莽撞误闯禁区这么简单。
巧合太多,便是异常。
人群末尾,岑祝寻冷眼收尽全场百态,心底清明一片。
身侧的渡妄乖乖贴着他的胳膊站着。
岑祝寻垂眸,看着身侧心思纯粹、全然信赖自己的少年,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稳妥叮嘱。
“等下分头去履职,紧跟着我。西区半步别碰。”
渡妄轻轻点头,睫毛温顺颤动,乖乖记下所有叮嘱。
岑祝寻抬眼,重新望向前面温柔自责的夏迟烬,心底暗自轻叹。
他看得最清楚。
可偏偏就是这份纯粹无害,成了整场副本最阴狠的陷阱载体。
一句放宽规则,差点带崩全员。若不是这个新人女孩提前踩雷试险、用自身惩戒惊醒所有人,方才那群被煽动的玩家,大概率会集体敷衍越界,到时候触发的,恐怕就不是一级精神惩戒这么简单。
最可怕的从不是刻意的恶。
是这种毫无恶意、却精准贴合副本杀局的温柔。
夏迟烬安抚良久,确认女孩脸上的痛楚稍稍褪去,才撑着地面慢慢起身。
体虚导致重心不稳,起身瞬间身形猛地虚晃两下。旁边两名心软的玩家见状,连忙伸手虚扶,才堪堪让他站稳。
他抬手掩住唇角,压住胸腔翻涌的咳意,缓了好一阵,紊乱的气息才勉强平复。
转过身,面向全场玩家,眉眼温润,语气恳切依旧:
“今日这事,算是给大家提个醒。”
他语速缓慢柔和,声线轻轻浅浅。
“往后履职,务必守好自己的片区。”
他微微垂眸,坦诚修正自己先前的疏漏。
“先前我允诺大家私下调换岗位,是我思虑欠缺。”
“分工若是实在难以承受,不必聚众争执,私下单独找我细说即可。往后各司其职,安分做事,才能安稳度日。”
这番话温柔周全,进退有度。
既承认了自己的疏漏,又温和立下新的秩序底线,语气包容体谅,任谁听了都挑不出毛病,生不出半点抵触。
但岑祝寻听得透彻。
夏迟烬看似收口整改,实则依旧保留了“私下单独调换岗位”的通道。
系统规则白纸黑字,严禁私改履职分配、严禁私自换岗。
只要有人私下找他协商调换,依旧会直接触线受罚。
温柔的陷阱,从来没有真正关闭。
周阔听完这番话,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大半,脸上窘迫消散,眼底慌乱褪去。
他立刻顺势上前一步,摆出诚恳悔过的姿态,语气端正又谦和。
“少主所言极是。方才是我冲动妄为,险些误导众人,实属不该。往后我必定恪守本分,安分履职。”
场面话说得漂亮,态度装得无可挑剔。
可岑祝寻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这人不是知错,是怕担责。
他怕所有人回过神追责他煽动闹事的过错,才抢先表态悔过,洗白自己,挽回在新人面前的靠谱形象。
夏迟烬全然看不出人心城府,见他主动认错,反倒微微颔首,眼底多了几分释然。
“这座古宅历经浩劫,禁不起反复风波。七日履职,只求安稳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