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再度看向方才受罚的女孩,柔声询问她身体状况,是否需要延后劳作、原地休整。
女孩早已被惩戒吓破胆子,哪里还敢懈怠分毫。
她连忙撑着地面起身,身子还在细微发颤,却强行站稳。随后抱紧清扫工具,步步谨慎,刻意绕开西区入口,老老实实去往自己分配的外围片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全场情绪彻底平复。
夏迟烬轻轻抬手,示意众人散开履职。
紧绷压抑的长廊气氛稍稍松动,玩家们三三两两散开,没人再扎堆闲聊,没人再心存侥幸。所有人心里都绷着弦,生怕下一个触发惩戒的是自己。
周阔带着几名依附他的新人率先离开。路上还在低声安抚众人,不断弱化自己方才的过错,把所有问题归结为分工不均,巧妙洗白自己,继续维持老玩家的威信。
白芮孤身一人,步履从容走向二层客房区域。
她始终独来独往,不结群、不盲从、不放松警惕。穿行立柱阴影之间,目光不断扫过地面残灰,默默搜集百年大火覆灭的细碎线索。
岑祝寻带着渡妄,稳步走向主楼前厅与书房区域。
这是全场最安全的片区,只要安分履职,基本不会触碰风险。
沿途遍地细碎炭灰,窗缝灌入的阴风卷着黑灰浮动,整座古堡依旧死气沉沉,压抑感牢牢裹在周身,挥之不去。
渡妄一路紧紧贴着岑祝寻走,时不时轻轻拽一下他的衣袖,确认彼此距离,纯粹又依赖。
岑祝寻放慢脚步,侧头看他,语气松弛安稳,轻声宽慰。
“不用怕,我们片区没有隐患。守好本分,就不会出事。”
渡妄抬眸,澄澈眼底只映着他一人。
岑祝寻心头微顿,转瞬又落回清醒。
两人抵达主楼厅堂。
屋内陈设规整,实木桌椅覆着一层薄灰,墙面虽有灼烧痕迹,却远不如西区倾颓破败,整体干净稳妥。
岑祝寻拿起抹布,有条不紊擦拭桌案、摆件、围栏,动作松弛不急躁。
渡妄紧随其后,安静归置散落书卷、整理摆放错乱的器物。
厅堂刚安静片刻,长廊方向又传来一阵轻浅克制的咳嗽声。
夏迟烬缓步走来,单薄身影出现在厅堂门口。他手里端着一方小木盘,盘中盛着两杯温热清茶,药香混着淡茶香,缓缓漫开。
他踏入厅堂,目光温和。
“看你们已经开工劳作,想来难免口干,送两杯茶水过来。”
他将木盘递上前,眉眼柔软。
“方才西区一事,大家都受了惊。心里若有顾虑、有不适,都可以同我说,我能化解的都会尽力化解。”
岑祝寻抬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杯壁,面上礼貌道谢,神色平和无波,心底警惕丝毫未松。
他看得见少年眼底毫无杂质的善意,却更清楚——副本杀机,从不会因人心温柔而减半。
渡妄浅浅颔首道谢,随后立刻收回视线,继续做事,对这位看似温柔无害的古堡少主,没有半分多余好奇。
夏迟静立厅堂中央,视线缓缓扫过规整干净的厅堂,看着两人沉稳安分、绝不敷衍的履职姿态,眼底浮出几分真切的欣慰。
他轻声开口,语气随意自然,像寻常闲谈。
“你们二人心性沉稳,做事踏实。方才长廊争执喧闹,人人心浮气躁,唯独你们不凑不闹,安分守己。”
岑祝寻淡淡应答,语气松弛有度,不奉承、不疏离,恰到好处。
“分内之事本就该做好。无谓争执徒增风波,耽误履职,得不偿失。”
夏迟烬闻言轻轻浅笑,苍白面颊浮起一丝极淡的暖意,气质愈发温润无害。
“说得极好。若人人皆是这般心思,这座宅子,也不会常年不得安宁。”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与体恤,抛出了新一轮的陷阱。
“你们当前片区,可还顺心?若是觉得不合心意、打理繁琐,私下同我说,我可以酌情为你们调换更合适的岗位。”
话音落下的瞬间,岑祝寻心底警铃大作。
果然。
他心底了然。
少年哪怕亲眼见过违规惩戒,依旧没有放弃私下调换岗位的权限,依旧在主动诱导玩家越界。
不是坏,是被副本规则彻底裹挟。
他的善意、体恤、包容,全都成了副本诛心的工具。
岑祝寻神色不变,从容婉拒,语气平稳坚定。
“多谢少主好意。此处区域合适,打理顺手,无需调换。”
夏迟烬见他态度坚决,没有强求,只略带遗憾地点点头,简单叮嘱几句履职细节,确认二人没有任何需求后,才端着空木盘,缓步离开厅堂,单薄身影渐渐隐入长廊拐角。
人彻底走远,渡妄才小声开口,语气直白纯粹。
“他还在让我们换地方。”
岑祝寻放下茶杯,淡淡应声,语气冷静通透。
“嗯。私下换岗是副本明令禁止的红线,碰了就是重惩。”
“他心肠软、人也善,只是看不懂这座古堡的规则。他的善意,全是旁人的催命符。”
话音刚落,远处西跨院方向,突然传来几声短促细碎的惊呼。
声音穿透层层长廊,清晰落进安静厅堂里,慌乱又刺耳。
岑祝寻眉头微蹙,抬眼望向门外幽深廊道,早已预料到结局。
总有人记痛不长久,总有人侥幸压过理智。
哪怕亲眼见过惩戒,依旧有人忍不住试探规则底线,妄图钻空子、搏便利。
渡妄下意识往岑祝寻身侧靠拢,轻声开口。
“有人出事了。”
岑祝寻轻轻颔首,语气平静无波。
“意料之中。”
“少主的善意是真的,但古堡的规则冷酷到底。”
“接下来几天,风波只会越来越多,越往后,人心越不稳,越容易踩线犯错。”
穿堂阴风再次灌入厅堂,卷起桌角薄薄浮尘,空气里的死寂与压抑,愈发浓重。
岑祝寻望着门外昏暗幽深的长廊,心底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