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火场的风不像古堡长廊穿堂而过的风,有这里的风沉得往下坠,裹着厚厚炭尘压在喉头,贴在皮肤上。
每吸一口气,都等于吞进一团沉淀百年的死寂。炭灰细小颗粒蹭过鼻腔,涩意顺着气管往下钻,连呼吸这件最简单的事,都变得沉甸甸。
整片废墟如同大火啃噬过后留下的旧伤疤。断裂塌落的木梁横七竖八斜插在开裂的石块之间,地面青石被高温烤得变形,一层层扭曲纹路铺得到处都是。不少石块边缘熔融翻卷,冷却之后凝成狰狞的疙瘩,是极高温度灼烧留下的实物痕迹。
墙面看不到火势顺着墙体自然蔓延的痕迹,到处都是点状炸开的焦黑斑块,还有泼浇液体燃烧后留下的硬实灼痕。
油迹灼烧向外溅射的印记还残留在断壁之上,一桩桩,全是人为纵火、多点点火,蓄意把整座宅子里的人赶尽杀绝的实据。
古堡前区尚且铺着明亮天光,可一到西区上空,光线里的暖意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滤走了。
只剩一层惨白,薄薄盖在断壁残垣之上,把满地黑灰衬得愈发荒凉压抑。没有云朵遮挡,日光明明就在头顶,落在身上却感受不到半分温度。
前方大队伍的内部争吵,还在不断升级。
十几个人堵在废墟入口的石阶上,昨夜抱团求生那点默契早就碎干净,只剩下利益撕扯出来的难看裂痕。
保守派还攥着昨夜残留的恐惧不肯松口,脸色泛青,话音里带着没褪干净的后怕。有的人胳膊上还留着昨夜阴气侵蚀带来的隐隐钝痛,身体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消散。
“上次连锁惩戒还没受够吗?非要再触发一次全域反噬,把所有人都交代在这里?”
“就知道取证取证!”
对面几名玩家已经被心里的贪念磨掉耐心,眼神躁动,情绪涨得发红,“在外围扒灰能拿到什么?这种低级素材交上去,根本涨不了多少通关进度!”
“风险和收益本来就绑在一起。怕死就待在原地,别拦着别人搏机会。”
两拨人面对面僵持,火气一点点往上窜。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声音拔高,互相瞪视,险些直接动手。
没人留意周遭环境正在变化,也没察觉空气里阴冷滞涩的感觉在慢慢加重。
所有人的注意力死死钉在赌还是不赌这件事上。时间冲淡恐惧,欲望放大侥幸,一夜安稳休息带来的麻痹感,盖过了心底那点微弱不安。
人群中间,周阔静静站着。
他不去劝架,也不从中调和,脸上看不出半分焦灼。
外表装出一副无力管束队员的疲惫模样,恰到好处扮演那个已经尽力团结,奈何手下人不听指挥的无辜牵头者。
垂下的眼皮底下,算计的冷光一直没熄,心思细密又阴私。他不动声色扫过两边争执的人群,心里已经把利弊权衡得清清楚楚。
他太清楚这群普通玩家的弱点。
伤痛记不住多久,贪婪却不会消失。
既然拦不住激进派,他也懒得费力气去拦。
强行按住所有人原地不动,最后拿不到线索进度,大家只会埋怨他太过保守,带队毫无作为,所有人的不满最后都会堆到他身上。要是放任有人闯禁区惹出事,过错就全部归到执意冒进的队员头上,跟他无关。
周阔心里算盘打得清清楚楚。
眼下越乱,对他就越有利。
所以他继续保持沉默,任由躁动不断滋生,放任人性里的恶,在废墟入口不断堆积冲撞。
百米之外断梁投下的阴影之中,三个人安静旁观这场拙劣又丑陋的人性闹剧。
断梁投下的阴影把大半躯体笼住,不会被入口处那群玩家轻易发现。
岑祝寻站姿松垮,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神态慵懒,看上去就像单纯站在这里吹风休整。
视线却没有半分松懈,一寸寸扫过西区废墟每一处灼烧痕迹。墙面上泼油留下的大片黑渍、多处同时起火的焦斑、木梁炸裂变形的受力纹路,全部收入眼里。
昨夜脑海闪过的孩童残影、火海之中的背影、层层叠叠的哭嚎,此刻一一和眼前实景对应,碎片慢慢拼接归位。
百年前这里根本不是意外失火。
是关门屠宅。
所有人被锁死建筑内部,多处同时点火,出入口全部封死,要把里面的人活活烧干净。没有逃生通道,没有救火的余地,从起火那一刻起,里面人的结局就已经被定死。
渡妄靠在他身旁,指尖依旧轻轻勾住岑祝寻的袖口,力度很轻,却一如既往不肯松开。少年漆黑澄澈的眼睛望着前方吵作一团的人群,眉头微微蹙起,声音清浅,点破旁人感知不到的异变。
“底下的东西,在吃东西。”
白芮闻言一愣,下意识抬眼望向整片死寂的西区。
寻常阴煞作祟,大多会主动逼近、制造恐怖异象来害人。阴风、鬼影,总要释放一些信号警告活人。
可这片火场废墟安静得反常。
像是潜伏蛰伏,在吸纳什么,在积蓄力量。它不主动出击,静静等着猎物主动送上门。
岑祝寻唇角扯出一点凉薄的弧度,眼底浮起一丝看透一切的玩味。
到这一刻,他才算完全摸透西区火场白昼的机制。
这座百年凶宅,白天的危险,并不会复刻夜里那种阴气反噬,也不会重复老一套鬼怪幻境。
西区底下埋的不是固定不散的怨魂,是百年积攒下来的火场业火。
当年动手纵火的人,出于权欲私利,为了秘辛灭口屠尽满门。百年过去,诅咒留存于此,最喜欢吞噬活人心中冒出来的贪念、侥幸、偏执与戾气。
人的贪念越重,业火就越活跃。
现世的人祸养出地下地煞,地煞回过头来猎杀活人。
这才是副本藏在白昼假象之下,从来不会明说的隐形杀招。
“看得准。”
岑祝寻压着声音低声说道,抬手揉了揉渡妄的额发,语气漫不经心,道理却锋利直白。
“它在等。”
眼前这场争执,刚好就是最合它胃口的养料。人群心里翻涌的欲望,正一缕一缕往地底沉落。
闹剧还在继续,激进派彻底失去耐心。
个子很高的那名男玩家一把甩开身边人的拉扯,满脸戾气,脑子里全是拿到机缘的执念,昨夜受过的苦痛已经被抛到脑后。
“怕死就待在原地,我不跟你们耗时间。”
他转身迈步,速度很快,直接跨过废墟那道模糊的内外围分界线。地面没有任何标识,全靠人的感知去分辨边界,可他完全不在乎。
他一动,身后四五名贪心的玩家立刻紧随跟上,如同赌徒看见翻盘筹码,争先恐后冲进废墟。
留在外围的保守派慌作一团,进退两难。
不敢跟着往里闯,又不敢彻底脱节。生怕别人拿到关键线索,自己全程原地观望,最后拿不出成果通关失败。
不少人心里已经开始动摇,脚不自觉往前挪了小半步。
人心一旦失衡,灾祸离得就不远了。
刚踏入腹地的几个人,起先只感觉到一丝凉意,什么怪事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