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瞳的血瞬间凉了,他徒劳地抓向云欢的心口,气息紊乱,声音支离破碎,“出来,你给我滚出来。”
可那微光已消失不见。
初瞳抖着手撕开云欢的衣服,只见云欢单薄的胸口,出现一道暗红色的剑痕,触目惊心。
云欢艰难掀起结霜的眼皮,“回…回去。”
初瞳一把抱起他,朝着院子狂奔而去。
初瞳不记得自己究竟给云欢喂下多少丹药,直到云欢再也吞服不下,他才将云欢紧紧抱在怀里,呆滞地看着窗外。
已是春末,阳光明媚了些,但万剑城依旧黑雾重重,像永远照不亮的远古森林,只窗台附近有几只小莹虫绕飞,初瞳那双总是藏着情绪的眼睛,此时空无一物,宛如纯真的孩童。
他只是在想,连这种弱小的虫子也能享受明媚春日,得到整整一个下午的宁静时光,为何他们身而为人,却活得如此谨慎狼狈?
眼中的纯粹和艳羡很快消退。
他摸了摸云欢的身体,已经不再寒冷,但那寒气仿佛渗入初瞳的骨髓,让他感到无边的恐惧。
他早就察觉,云欢总在危机关头,有种不顾性命的赌徒感,似乎对死亡没有什么概念。
他无法想象如果这灰暗的人生没有云欢,即便最终取得胜利,又有什么意义。
就像这恢弘的万剑城,无论是多少修士心中的朝圣城,在他眼里不过是个黑色牢笼。
一切都失去色彩,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掀开被褥,将云欢小心翼翼放进去,云欢手指上的伤痕已经被灵药抚平,只留下浅淡的印子,但那狰狞的模样就像初瞳被豁开的心,血淋淋地印在脑海里,他细细亲吻每根手指,留恋地摩挲着对方的脸庞。
离开房间前,他正了正衣冠,一扫脸上恍惚的脆弱,眉眼凌厉起来,麒麟竭披身,是云欢为他挑选的战袍……
.
季晏礼正步履匆匆朝外走。
昨日师父追着剑魂离城而去,至今未归,季晏礼不敢伸张,只能暗自担忧,此刻他已坐不住,打算出去看看。
“季师兄要去哪里?”
季晏礼看了眼来人,眉眼间浮出一抹警惕,垂眸礼貌道,“初少主过来有什么事?”
灿烂的春日阳光里,微尘浮动。
初瞳带着最蛊惑人心的笑容,缓缓走向季晏礼……
偏殿的郎中换了一批又一批。
管事愁眉苦脸地候在一旁,不敢阻拦,云欢生了病,初少主大张旗鼓恨不得全城的郎中都请过来。
他询问过郎中,只是普通的风寒体虚,但初少主不信。
萧城主不在宫中。
大师兄季晏礼先前还在,晃眼的功夫也不见了,闻启湛被关在冷崖,其他弟子要不历练去了,要么不想管这档子事,最后求到夜无央那里,那位只说病了就请郎中,再无其他安排,弄得他们这些管事很为难。
又一位郎中离开。
管事试探开口,“初少主,不若您拿着城主的令牌去发布任务,应该能请到游历中的医修。”
这是个好主意,但不能拿着萧烬的名头去请医修。
初瞳不动声色点点头,“多谢管事提醒,这段时间劳烦你们跟着操劳,等城主回来,我自会告诉他,你们不用担心,只管去忙自己的事情。”
说着递过去一袋灵石。
管事心中一喜,既然初少主将这件事担下来,那他们就没什么可担忧,何况这位少主说不定会是万剑城的半个主人,于是连忙接过灵石表忠心,“初少主说哪里的话,有什么吩咐尽管安排。”
初瞳闻言一笑,管事只觉心神荡漾。
“对了,那天城主离开的匆忙,剑阁有些乱,你去收拾一下,若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列个清单给我,能补的,我补给你们,不能补的,我会替你向城主求情。”
剑阁丢了东西?
什么时候到事情?
初少主怎么知晓?
管事觉得有些不对劲,但那日确实是他管事,清明的双眼慢慢混沌起来,片刻后,他恭敬地行礼道,“是,初少主。”
他领命离去,身后初瞳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
……
廊下,初瞳快速扫过手中的白笺,白笺上遒劲的字迹迅速浮出一层火息,转瞬化成灰烬。
他轻拂去指尖的灰烬。
一名白皮医修从屋内走出来,他看了眼初瞳的指间,快速垂下眼皮,片刻后,硬着头皮走过来,朝初瞳行礼后客气道,“云公子体内的寒症已控制住,暂不会伤害身体,在下再开些药,按着服用即可,只是……”
初瞳疏懒地看着对方。
白皮医修的鬓角渗出冷汗。
“他还能活多久?”
白皮医修抬眸看了眼眼前的人,那张绝美的脸上,神色淡淡,似乎并不怎么关心屋中的病患,但他知晓并不是这么一回事,“若能持续服用丹药,至少还有一年。”
初瞳眼底闪过暗色,他连忙走向屋内,打开一面壁柜,紧跟在身后的白皮医修看着满墙泛着淡淡荧光的玉瓶和药匣,吸了口冷气。
“这里的东西你随便用。”
医修就近拿起来一个,放置鼻端嗅了嗅,“这些丹药品级非凡,非常适合云公子,还望初少主坚持给他服用,也能减轻剑……寒症之苦。”
初瞳紧紧盯着他,“我要他活下来。”
白皮医修脸上一滞,有些不舍地将丹药放回去,那细眉细眼颇为精明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在下道行太浅,目前只想到两个办法,但对云公子来说都有些难。”
初瞳那双幽深的双眸闪过灼灼亮光,“你说。”
“一是云公子炼化己身,成为修为高深的大能,说不定能驾驭体内的寒症,一是找到传说中的归墟石,将他体内的寒症之体吸出来,呲……”
白皮医修手腕一痛,垂眼看见对方死死抓着他的手腕,那只纤长平滑的手此时像只骷髅手,从干涸的泥土里挣扎出来,像是要抓住眼前唯一的希望。
“你在开什么玩笑,云欢踏入修行不过几个月,怎么可能一年内成为大能,而你嘴里的归墟石,只存于传说中,谁知道怎么找?”
白皮医修也知道这个提议有些天方夜谭,但这确实是他能想到的唯二办法,谁能想到那小公子的体内能藏着一道异常精粹的剑魂。
若不是那位叫眠冬的姑娘看起来朴实又善良,他哪里会接这项委托,等看见云宫大门时,想后悔已经来不及。
白皮医修艰难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那就用灵药好好养着,让他临终前少受点……”
初瞳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按在墙壁上,眼底漫出血色,“这种话我不想听到第二遍,不能救你也得救。”
白皮医修撩起细长的眼皮,眸色满是困惑,“初少主,您何必强人所难?”
那双异瞳闪过一抹诡异的笑意,“你知晓他体内的剑魂是谁的吗?”
白皮医修连忙捂住耳朵,“在下不想知道……”
那声音犹如魔音钻进白皮医修的耳朵,“是萧城主的,而萧烬还不知道自己的剑魂有一半跑到别人身体里,你说他若是知晓,会放过云欢和你吗?”
白皮医修气得放下手,抖着嘴唇看着初瞳,他好不容易才从一个人手里逃出来,怎么又落到这个歹人手里?
当时被眠冬姑娘骗进云宫后,他还自我安慰,这位万剑城家喻户晓的人物说不定人美心善,现在真是后悔死了。
果然,越美的人,心越毒,居然把萧城主的压箱底秘密放他怀里。
初瞳松开白皮医修,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那往后就麻烦魏先生,魏先生所需的一切东西,初瞳都会为您准备妥当。”
魏子涵生气地抓紧袖子,“他也不会放过你。”
初瞳转身望向窗外,麒麟竭在黑森间的尘埃里欣长挺拔,犹如一柄薄脆却锋利的剑,他淡然一笑,“我一直身处地狱。”
待魏子涵离开,初瞳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他阴冷地看着庞大如怪兽的万剑城,神色莫辨。
等他再次走进屋子时,云欢已经睁开眼睛,跟前两天短暂的清醒不一样。
初瞳紧绷的心松开些许,快步走过去。
云欢呆呆看了他两眼,“居然还活着?”
那语气似乎有些遗憾。
初瞳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云欢见他脸色冷下来,顿时改口,“那剑气好生厉害,我还以为这次玩完了。”
初瞳垂眸看着云欢,手指突然伸向他的胸口。
云欢还以为再睁开眼睛,便是他那十平米温暖的小窝,结果没死成,心中确实有那么一丢丢小失望,但初瞳的大业尚未完成,他当然更愿意陪在初瞳身边,只是刚才意识尚不清醒,差点说漏嘴。
好在初瞳并没有继续追究。
只是……
诶,诶?
好好的,怎么把手伸进他的怀里。
喂喂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