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没了,没了。”柳氏连忙摆手,眼眶微红,语带哽咽,“若非姐姐仗义执言,替我在侍郎大人面前周旋,我与苓儿如今怕是还在巷尾那间漏雨的破屋里熬日子呢。这份恩情,我们母女俩便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来。”。”
云岫立于母亲身侧,轻拉其衣袖,低声问道:“娘,这是?”他从未见过此妇,心底不安却如潮水般涌来。
云夫人恍然笑道:“阿阮,这是住在附近小巷的柳姨;旁边是柳姨的女儿苓儿,你叫苓妹妹。”
柳氏忙拉过女儿:“苓儿,快喊云夫人和云公子。”
那唤作苓儿的女童约莫七八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生得粉雕玉琢。她怯生生地探出头,目光在云岫脸上打了个转,眼底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精明与打量,随即低下头,细声细气地喊了一声。
云夫人笑着应了,解释道:“柳姨是去年冬日与娘熟络上的。那时天寒地冻,柳姨抱着苓儿雪地求助,说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你那时正好被外祖父母接回老家修养,故不知晓。娘见她可怜,便时常接济,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云岫静静听着,眉头越蹙越紧。看着柳氏脸上真切的感激,听着母亲温柔的叙述,可心底的不安,丝毫未减。
柳氏本就巧舌如簧,又刻意示弱,三言两语便哄得云夫人满心怜惜。云夫人自幼娇养,不谙世事,从未怀疑柳氏用意,只当二人一见如故。
柳氏见云岫神色不对,连忙上前一步,欲触其臂,关切道:“小公子这是怎么了?脸色怎的又白了?莫不是方才走得急了?”
指尖刚要触及衣袖,云岫如被蛇蝎蛰咬,猛地后缩,躲至云夫人身后,只露出一双戒备之眼,死死盯着柳氏。
云夫人忙拉住云岫,笑道:“柳妹妹莫怪,阿阮大病初愈,性子敏感,怕生得很。”
柳氏笑意微僵,随即掩唇轻笑:“无妨无妨,倒是我唐突了。”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姐姐,我记得你提过,岫儿先天心脉不足,时常心悸。我老家有个土方子,专治此症,传了好几代。上个月特意回了一趟老家,托长辈找了来。”
言罢,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麻纸递上。
云夫人接过,指尖摩挲粗糙纸面,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妹妹有心了,竟还特意为了阿阮跑一趟老家……姐姐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深知柳氏老家路途遥远,交通闭塞,一路艰辛可想而知。
此时,柳苓挣脱母亲的手,拉着云夫人衣袖脆声道:“姨姨,你不知道,娘亲为了找这个方子,可辛苦了。路上都是泥坑,娘亲鞋子都磨破了,脚也起了好多大泡呢。”
柳氏连忙轻拍女儿头,嗔怪道:“苓儿,不许乱说话。”
云夫人心头一酸,蹲身握住柳苓之手,看向柳氏,满眼怜惜:“妹妹,这份情分,姐姐记下了。”小心翼翼将麻纸收入袖中,如同珍藏无价之宝。
“妹妹为阿阮这般费心,姐姐无以为报。今日既然遇上,便让姐姐做东,陪你挑几匹好料子,给你和苓儿做两身新衣裳,也算一点心意。”
柳氏假意推辞两句,见云夫人态度坚决,便顺势应下:“既姐姐坚持,妹妹便却之不恭了。”
云夫人笑意更浓,牵着柳氏步入绸缎庄。柳苓蹦蹦跳跳跟在身后,好奇打量琳琅满目的绸缎,叽叽喳喳说着喜欢的颜色。
云岫性子沉静,自始至终未发一言,默默跟在母亲身旁,脚步极轻。垂眸间,长睫在苍白小脸上投下淡淡阴影。偶尔抬眼,望着母亲与柳氏并肩挑选绸缎,柳氏语气温柔,事事顺承,眉眼间亲昵,竟真有几分姊妹情深。
可看着这一幕,心口闷痛感又涌了上来。那份莫名的不安依旧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此时,邻旁几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看那穿浅碧绫衣的妇人,便是住在云府附近的柳氏吧?听说就母女二人,无依无靠,怪可怜的。”
“可不是嘛,听说她丈夫早逝,又被远房亲戚欺负,连个安稳住处都没有,还是云夫人心善,时常接济她。”
“这般孤苦伶仃,带着个孩子,也真是不容易……还好遇上了云夫人这般心善的人。”
话音刚落,便有一面色倨傲的妇人嗤笑一声,语气尖酸:“可怜?我看未必。一个孤妇人,无依无靠,却能日日往云府跟前凑,哄得云夫人这般疼惜,指不定是存了什么心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