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岭南的夜,带着一种黏腻的湿意,即便是在深秋,也透着一股子洗不净的燥热。
镇南关外,连绵营帐如云,刁斗森严,唯有更夫那一声声沉闷的梆子响,在空旷的夜色中传得老远。
新兵营的一角,一盏如豆的油灯忽明忽暗。
谢敛盘膝坐于榻上,双目微阖,呼吸吐纳间,胸腹起伏极有韵律。
白日里那套“六合枪”练了数百遍,双臂酸麻入骨,此刻随着程渊亲授的内功心法运转,只觉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游走四肢百骸,将那酸痛之意一点点化去。
他虽出身公侯门第,却无半分纨绔习气。
入营月余,粗衣粝食,与那些大字不识的大头兵混在一处,摸爬滚打,皮肉晒得黝黑,眼神却愈发清亮沉稳,宛如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锋芒内敛。
忽听得帐外脚步声轻响,一人压低声音道:“谢兄弟,老将军唤你去大帐议事。”
谢敛当即收功,长身而起,披上一件半旧的青布战袍,掀帘而出。
夜空如洗,星河璀璨。边关的星空总比京师来得低些,仿佛伸手便能摘下一颗。他踏着月色,穿过几重营盘,径直来到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通明,程渊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岭南舆图》出神。见谢敛进来,老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指了指身侧的胡凳:“来了?坐。”
谢敛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置于膝头,神色恭谨。
程渊打量着这个外孙,眼中满是赞许。
短短数月,这少年身形拔高了不少,眉宇间的书卷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边塞风沙磨砺出的硬朗。
“今日校场比武,你那一杆枪,挑落了三个老兵油子,夺了头筹。”程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那几个校尉回来跟我抱怨,说你小子看着瘦弱,下手却狠,是个当兵的胚子。”
谢敛微微欠身:“孙儿笨鸟先飞,不过是勤能补拙,让外祖父见笑了。”
“过谦则伪。”程渊摆了摆手,随即面色一沉,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的一处关隘,“如今岭南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西南蛮族那些生番,虽未大举进犯,但这几个月来,小股骑兵屡屡越境,劫掠村落,手段残忍。咱们镇南关扼守咽喉之地,若是稍有疏忽,便是生灵涂炭。”
谢敛目光随着老人的手指移动,心中凛然:“外祖父,孙儿愿往阵前杀敌。”
“杀敌?”程渊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你有这股子心气是好的。但你要知道,战场之上,并非只有勇力可恃。蛮人狡诈,依山据险,惯用游击伏击之术。你若不懂地势,不明调度,凭着一腔热血冲上去,不过是给蛮人的弯刀添个祭品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我有意磨你一磨。从明日起,你便做个传令兵。别小看这差事,跑断腿的同时,你能看清这十万大军的脉络,知晓何处是死地,何处是生机。何时你能把这镇南关的山山水水都装在心里,那时再谈冲锋陷阵不迟。”
谢敛心头一震,深知这是外祖父的一片苦心,当即离座拱手,朗声道:“孙儿遵令!”
程渊点了点头,刚欲再说些什么,却见谢敛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了几分。
少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沉默半晌,才低声道:“外祖父……母亲可有信来?”
这一问,那个在校场上一往无前的少年不见了,变回了那个十一二岁、渴望亲情的孩童。
程渊心中一软,叹道:“前几日刚到了一封。你母亲说她身子安好,让你莫要挂念,安心操练。至于你父亲……”
老人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不知是何缘故,近来你父母二人倒是琴瑟和鸣,书信往来间,颇有些举案齐眉的意思。”
谢敛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还有你那兄长,身子已是大好了,信中也特意问起你。”程渊看着他,不忍隐瞒,“只是谢昌毅那封信里,确实只字未提你。”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少年心头刚刚燃起的一点希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薄茧的手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原来,即便隔了千里,即便自己已经拼命想要证明自己,在那个父亲眼里,依旧是不存在的么?
夜深了,程渊又叮嘱几句军中禁忌,便放他离去。
走出大帐,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
谢敛抬头望着那轮冷月,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回到营帐,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他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母亲的安好是慰藉,可父亲的冷漠却是一根刺,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不知过了多久,谢敛索性翻身而起,抓起枕边的长枪,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营帐。
校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枪花乍现。
“刷!刷!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