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啸音。他将心中的委屈、不甘、愤懑,尽数倾注在这一杆铁枪之上。每一招都凌厉无比,每一式都带着决绝。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入尘土,瞬间消失不见。
就在他一招“白虹贯日”刺出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夜深露重,这般练法,是要把身子骨熬干了。”
谢敛大惊,急忙收势回身,只见程渊负手而立,不知何时已站在月下。
“外祖父。”谢敛有些慌乱地垂下头,手中的枪似乎变得沉重起来。
程渊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心里苦。人心这东西,最是勉强不得。你父亲性子执拗,或许一时被蒙蔽了心智,又或许是缘分浅薄。但你需记得,这世间疼你的人不少,有我,有你母亲,还有你那兄长。莫为了一个不疼你的人,伤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
谢敛鼻尖一酸,眼眶微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只低低应了一声:“孙儿省得。”
程渊看着他倔强的模样,心中怜惜更甚,拍了拍他的肩头:“再过几日,等军务稍松,我带你去后山寻你外祖母和你舅舅他们。你也该松快松快,像个孩子似的顽耍几日,别总绷着这根弦。”
谢敛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程渊慈爱地笑了笑,“建功立业是男人的事,但在那之前,你也还是个孩子。”
这句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谢敛心头的阴霾。他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真切的笑意,那是少年人独有的清澈。
“多谢外祖父。”
“去吧,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误了时辰,我可是要打军棍的。”程渊佯怒道。
谢敛抱拳行礼,提着长枪转身离去。月光下,少年的背影不再单薄萧索,反而透着几分轻快与坚定。
程渊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终究是要长大了。而这成长的代价,往往伴随着疼痛与割舍。但他相信,终有一日,这只雏鹰会挣脱所有的羁绊,翱翔于九天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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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方蒙蒙亮,镇南关的号角便刺破了晨雾。
那号角声苍凉悲壮,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苏醒时的低吟,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云霭,在山谷间回荡不休。
谢敛早已起身,换上了一身利落的传令兵装束。他上身穿着一件玄色短打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束着一条暗红色的革带,勾勒出少年初具规模的挺拔腰身。背后斜插着一面赤色的小三角旗,旗杆是用坚韧的白蜡木制成,在晨曦中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没有去中军大帐听候调遣,而是径直走向了马厩。
马厩深处,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正不安地刨着蹄下的干草。
这马名为“乌云盖雪”,乃是程渊早年从西域商队手中重金购得的良驹,性子烈如火,寻常马夫稍一靠近便被踢得鼻青脸肿,唯独对谢敛温顺异常。
谢敛走近马栏,并未急着牵马,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精盐,递到马嘴边。
那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发出低沉的嘶鸣。
“今日咱们要跑三道隘口,两处屯粮营,还要去西南斥候营走一遭。”谢敛轻抚着马颈柔顺的鬃毛,低声说道,仿佛在同一个老友交谈,“路途遥远,还得赶在正午前把军令传完,辛苦你了。”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身形如一只轻灵的燕子般腾空而起,稳稳落在马背之上。
缰绳一勒,双腿微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卷起一片尘土与露水,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军营大门。
关外山路崎岖,怪石嶙峋。晨雾尚未散尽,草木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马蹄踏过,溅湿了谢敛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
这一路疾驰,风声在耳畔呼啸,谢敛的一双眸子却锐利如鹰隼。
他并非只顾赶路,而是一边策马,一边在心中默默勾勒着沿途的地势图——何处坡陡难行,需下马牵引;何处林密草深,恐有伏兵;何处溪流湍急,可涉而过;何处悬崖峭壁,易守难攻。
外祖父说得不错,传令兵看似只是跑腿的差事,实则是在用双脚丈量生死之地,将这一方山水的脉络刻进骨血里。只有知晓了每一寸土地的性格,将来在两军阵前,才能进退自如,立于不败之地。
待到日头升至中天,烈日当空,谢敛已将最后一道军令送到了西南斥候营。
此时的他,一身劲装已被汗水浸透,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发梢也被露水打湿,贴在脸颊上。但他依旧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不见半分颓唐之色。
营中校尉见他如此模样,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赞道:“谢兄弟,老将军果真没看错人。你这脚力与耐力,便是咱们这些在泥潭里滚了半辈子的老兵,也未必比得上。”
谢敛神色淡然,并不多言客套。他接过回令文书,揣入怀中,抱拳道:“军务在身,不敢耽搁,这就回去了。”
说罢,他转身欲走,刚出营门,忽听得远处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马蹄声。
谢敛心头一跳,勒马驻足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