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镇南关中军大帐,阳光摇曳,映得帐壁上的人影如鬼魅般幢幢。
案上摊开的《武经总要》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程渊朱笔批注的“兵者诡道”四字,墨迹犹新。
谢敛策马冲入辕门,马蹄声碎,惊起一片寒鸦。他飞身下马,甲胄上满是尘土与汗渍,单膝跪地时带起一阵劲风,抱拳道:“禀报将军,青枫谷失守。蛮人主力声东击西,正奔黑木岭而来,意图迂回入关。”
帐内众将闻言,皆是一惊,霍然起身。
程渊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怒喝道:“好个狡诈的蛮夷,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目光如电,扫过谢敛,见这少年虽气息微喘,但双目澄澈,神光内敛,全无半点惊惶之色,心中不由暗赞一声“好根骨”。
“敛之,”程渊忽然放缓语气,从怀中掏出一块汗巾递过去,“擦擦汗。你父亲当年初报军情时,连马镫都踩不稳。”
谢敛接过汗巾,指尖触到粗布上熟悉的针脚。他喉头一紧,垂眸道:“末将不敢忘家父教诲。”
程渊神色一沉,声若洪钟:“传令下去,黑木岭伏兵尽出,截断其后路;左营铁骑迂回包抄,务求将这股蛮子关门打狗,一个不留。”
“末将得令!”众将轰然应诺,披甲执锐,鱼贯而出。
程渊看向谢敛,语气转为凝重:“敛之,随我去黑木岭督战。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你切记跟紧我,不可逞匹夫之勇。”
谢敛眼中精光一闪,抱拳朗声道:“末将遵命。”他伸手按在腰间长枪之上,指节微微用力,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这是他初涉战阵,往日的青涩之气在这一刻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决然。
关外长风猎猎,旌旗翻卷如血。乌云盖雪昂首长嘶,声震山谷。谢敛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虽未染血,却已隐隐有几分大将风度。
程渊勒马侧首,沉声道:“战场非是校场比武,蛮人善使弯刀,招招夺命。你今日只许看,不许战。要看清他们的路数,更要看清这战场的规矩。”
“末将明白。”谢敛声音沉稳,如磐石无转。
马鞭挥处,一声脆响划破长空。
程渊一马当先,谢敛紧随其后,中军精锐如黑龙出闸,卷起漫天黄尘,直扑黑木岭。
山路崎岖,林木森森。越往前行,空气中那股血腥气便愈发浓烈,夹杂着硝烟与腐臭,直冲鼻端。沿途断壁残垣,焦木横陈,更有不少百姓尸首未及掩埋,老弱妇孺,惨不忍睹。
谢敛勒马停在一处烧毁的村落前。
断墙下,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蜷缩在母亲尸身旁,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发霉的麦饼。他抬头看见谢敛,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哭喊,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
“将军,”谢敛声音发颤,“这孩子……”
程渊沉默着下马,从怀中掏出干粮递给孩童。
那孩子却突然扑上来咬住他的手,像只护食的小兽。
程渊不闪不避,任由他咬出血痕,轻声道:“咬吧,咬够了,就记住这滋味。”
谢敛看着外祖父手背上的血珠混着尘土滚落,忽然想起少时母亲灯下缝补战袍时说的话:“你外祖父年轻时,也曾为救一个蛮族孤儿,挨了上司三十军棍。”
他翻身下马,将腰间的水囊递给孩童,那孩子却猛地推开他,转身消失在废墟深处。
“他恨我们。”谢敛喃喃道。
“他恨的是战争。”程渊翻身上马,目光掠过焦土,“敛之,记住今日所见。你手中的枪,不仅要杀敌,更要护住这些连恨都说不出口的人。”
行至黑木岭隘口,喊杀声已如雷动。蛮人骑兵正如狼似虎般猛攻谷口,弯刀映着寒光,嘶吼声宛若野兽。镇南关守军据险死守,滚石擂木如雨点般砸下,却仍难挡蛮人那股悍不畏死的疯劲。
程渊勒马驻足,目光冷冽扫过战场,喝道:“弓弩手上山,据高射其先锋;步兵加固防线,死守谷口。退后者,斩!”
令旗挥动,守军士气大振,呐喊声起。
谢敛立于马侧,死死盯着战场。兵刃相交的刺耳声、凄厉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那浓烈的血腥味让他胃中一阵翻江倒海。
一名蛮人被长□□穿胸膛,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岩石,猩红刺目。谢敛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偏过头,喉头一紧,指尖微微颤抖。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生命的消逝,那鲜红的血,竟比校场上的红缨枪还要刺眼百倍。
程渊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未加责备,只是缓缓道:“敛之,看见了么?这便是战场。”
谢敛强压下心头的不适,转头道:“将军,这……未免太过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