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忍?”程渊冷笑一声,指着远处倒下的守军与百姓,“蛮人屠戮我百姓,劫掠我家园,他们下手时可曾有过半分仁慈?这不是残忍,是世道。刀箭无眼,生死无常,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若不守住这沃土,关内千里便是人间炼狱。”
谢敛喉间发紧,别过头去,看着那些惨死的百姓,心头的恻隐渐渐被一股悲凉而坚定的力量取代。
“初见血,不适是常情。”程渊语气稍缓,却字字千钧,“但你需记住,你手中握的不仅是枪,更是护家卫国的利器。今日你若见不得血,明日便护不住你想护的人。心软换不来和平,唯有握紧兵刃,方能止戈为武。”
谢敛沉默良久,缓缓转头,再次望向那修罗场。眼中的慌乱已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毅。他抚过腰间长枪,那冰冷的触感此刻竟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末将记住了。”他沉声道,声音虽轻,却透着金石之音。
程渊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拍了拍他的肩头:“好!不愧是我程渊的外孙。从今日起,褪去稚气,做个真正的战士。”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黑木岭染成一片金红。厮杀声渐歇,晚风卷着血腥气,更添几分苍凉。
程渊勒马立于谷口,看着将士清理战场,转头看向谢敛。少年挺拔,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
“回营。”程渊沉声道。
……
中军大帐内,屏退左右。
程渊倒了两杯热茶,推了一杯至谢敛面前,神色郑重:“今日你虽未出手,却已过了最难的一关——见血而不溃,知惨而不怯。”
谢敛双手捧杯,温热的茶水驱散了些许寒意,垂首道:“全赖外祖父提点。”
“提点只是引路,过这关,靠的是你自己。”程渊浅啜一口茶,目光深邃,“敛之,今日只是开始。我要教你的,不仅是杀敌之术,更是安邦定国之道。我要你做那能文能武的栋梁,而非只知拼杀的莽夫。”
谢敛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动容:“外祖父……”
“你是谢家与程家的希望,更是这镇南关的未来。”程渊放下茶杯,语气铿锵,“只懂武,易成匹夫之勇;只懂文,难立乱世之中。唯有胸藏丘壑,手中有剑,方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谢敛重重颔首,抱拳躬身:“孙儿愿听外祖父教诲。”
“好。”程渊欣慰道,“从今日起,白日随我巡营,习兵法,知调度;夜间我请了饱学之士,教你经史子集,明辨是非。文武双修,方不负你这一身傲骨。”
谢敛心头一震,眼眶微热。他深知镇南关军饷吃紧,外祖父竟为他如此破费心力,这份期许,重逾千斤。
“外祖父,不必如此破费……”
“为了你,为了这关内百姓,万金何足道哉。”程渊摆了摆手,目光如炬,“你记住,你肩负的是两家荣辱,是百姓安危,不可有半分懈怠。”
自此,谢敛的日子便如上了弦的弓,紧绷而充实。
白日里,他随程渊奔走军营,看地形,察兵势,闲暇时便与教头对练。那杆长枪在他手中日渐沉稳,招招凌厉,枪出如龙,连军中教头也不禁暗赞其悟性。
夜深人静,帐内烛火长明。谢敛或研读《孙子兵法》,或推演战局,笔走龙蛇。程渊常亲自点拨,结合当日战况,剖析敌我利弊。
有时,程渊会指着地图,令其推演布防;有时,会设下谜题,考校其应变。
谢敛每一次皆全力以赴,有错即改,有悟即记。
某夜,谢敛正对烛推演蛮人可能的退路,忽见程渊掀帘而入,手中提着一盏油灯。
“还在想黑木岭之战?”程渊将油灯放在案上,灯光映着他眼角的细纹。
谢敛起身行礼:“孙儿在想,若当时左营铁骑提前半刻包抄,或许能少死些百姓。”
程渊不答,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地图展开:“这是三十年前的镇南关防图。当年你外祖父我,也如你这般年轻气盛。”他指尖划过一道山谷,“此处叫落鹰峡,蛮人曾在此设伏,我军三千将士埋骨于此。”
谢敛凑近细看,只见地图边缘有一行小字:“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这是你外曾祖父的笔迹。”程渊声音低沉,“他死在落鹰峡,临死前用血在箭杆上写了这十六个字。”
帐外风声呜咽,谢敛忽然明白,外祖父教他的不仅是兵法,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家国传承。他提笔在地图上落鹰峡的位置画了个圈,轻声道:“孙儿懂了。兵法不是用来赢的,是用来少死人的。”
程渊眼中闪过泪光,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这才是我程渊的外孙!”
烛火摇曳,将祖孙二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宛如两柄并立的长枪,刺破沉沉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