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朔风如刀，卷起云府庭院中最后几片枯叶，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发出簌簌的声响。

天色向晚，彤云密布，一场大雪眼看便要压将下来。

云靖川独坐书房，案头那盏描金寿桃灯忽明忽暗，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他手中捏着一枚白玉镇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却死死盯着案旁那只早已凉透的药碗。

半年前，他狠心在云岫的药中下了“牵机引”。此毒无色无味，初时不觉，日久则如白蚁蚀木，不知不觉间销蚀人的生机。可怪就怪在，一夏一秋过去，云岫非但这没半分衰败之象，反倒面色红润，步履沉稳，连往日那几声虚弱的咳嗽也销声匿迹。

更令云靖川心惊肉跳的是，今日教读周先生竟登门道贺，言云岫天资颖悟，半年间已将四书读得通透，明年下场，童生试如探囊取物。

“怪事，怪事……”云靖川喃喃自语，心头疑云如墨汁滴入清水，越晕越开。难道那药下得轻了？还是有人暗中调包？

暮色四合，云靖川再无心思细想，只推说有紧急公事，命人备车匆匆出了府。

马车在寒风中疾驰，最终停在一处僻静宅院前。

院门轻启，柳舒兰一身青绿色锦袄，俏立风中。她见云靖川下车，忙迎上前去，柔若无骨的小手扶住他臂膀，莺声呖呖：“老爷，这般大雪天，怎的才来？快进屋暖暖。”

内室炭火正旺，茶香氤氲。

云靖川接过热茶，却无心品尝，沉声道：“舒兰，那‘牵机引’之事，你究竟是如何安排的？那小畜生日渐康健，连周老夫子都夸他文曲星下凡，这毒莫非是喂了狗不成？”

柳舒兰闻言，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化作满腹委屈。她垂下头，绞着手中锦帕，低声道：“老爷，妾身也不知啊。这半年来，妾身借着探望明姝妹妹的名义，次次都见妹妹亲自盯着那孩子喝药，一勺未漏。许是那孩子命硬，亦或是……”

她欲言又止，抬眼偷觑云靖川神色，“亦或是那药引子出了岔子？”

云靖川冷哼一声，不语。他自是知道苏明姝的性子，那女子虽是苏家嫡女，却生得一副菩萨心肠，不通世务，被这柳舒兰几句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至于云岫那小子的阻挠，在他看来不过是孩童胡闹，不足为惧。

此时，云府深处。

云岫独坐窗前，借着雪光翻看一本旧书。

书童青竹立在身侧，低声道：“少爷，周先生今日又夸您了，说您明年定能高中。夫人知道了，定是欢喜得紧。”

云岫合上书卷，目光清冷，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他自幼便不喜柳舒兰，只觉那妇人温柔表象下藏着毒蛇般的阴冷。

半年前，他直觉药味有异，便借口玩耍，携青竹去城外医馆查验。老大夫虽未识得“牵机引”，却道药中有寒凉之物，久服伤身。

自那以后，云岫便暗中将药倒在花盆，或以蜜水漱口吐出。身子日渐康泰，心思也愈发通透。他隐隐觉得，父亲与这柳舒兰之间，定有不可告人的勾当。

另一边，柳舒兰内室。

烛影摇红，云靖川拥着柳舒兰，满脸春风。

柳舒兰依偎在他怀中，指尖轻抚小腹，娇羞道：“老爷，有件事，妾身一直不敢说。前几日请脉，大夫说、说是喜脉，已有三个月身孕，且脉象滑利，多半是个男丁。”

云靖川闻言，浑身一震，眼中狂喜之色难以掩饰。他一把搂紧柳舒兰，颤声道：“当真？是个男儿？”

他盼这个儿子盼了半辈子，如今心愿得偿，只觉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自然是真的。”柳舒兰眼波流转，掩去眼底那一抹精光，“只是妾身如今身子不便，独居此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明姝妹妹性子纯善，我怕贸然入府，惹她不快。”

云靖川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算计：“此事易耳。明日便是那小畜生的生辰，宴席开始前，你便带着苓儿，装作被房东赶出来的模样，立于府外风雪中。我‘恰巧’撞见，顺势将你接进府来。明姝心软，见你凄惨，断无不允之理。待你入了府，那云岫的一举一动，便都在咱们眼皮底下了。”

柳舒兰喜上眉梢，柔顺应道：“全凭老爷做主。”

窗外，风雪大作，呜呜咽咽，似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次日清晨，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云府裹成一片银装素裹。

苏明姝起了个大早，亲自督率下人布置寿宴。厅堂内红绸高挂，寿桃飘香，处处透着喜庆。她满心欢喜，只盼儿子醒来能见这满堂欢愉。

云岫被青竹唤醒，推窗望去，只见天地一色，白茫茫一片。他换上一身柳芽色锦袄，神色却凝重异常。昨夜心悸难安，直觉今日必有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