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暗卫呈上的密报，字字如冰锥，句句似利刃。那柳舒兰腹中胎儿，竟非云靖川骨肉，而是西域血煞堂香主的孽种。她处心积虑入府，勾结毒教，不过是想借云家之势，为毒教在中原开辟据点，待事成之后，便毒杀云靖川，霸占家产，远遁西域。

云岫将这密报呈给苏明姝时，特意放缓了语气，生怕惊扰了母亲。

苏明姝怔怔坐着，脸上无悲无喜，眼底一片空洞。

“柳舒兰的心思，我早该猜到。”她轻声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我没想到，云靖川竟糊涂到这般地步，连自己的骨肉都分辨不清，甘愿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

云岫心中一紧，劝道：“母亲，事到如今，不必再为云靖川伤神。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对你有几分情意的人了。”

苏明姝没有应声，只是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早已枯萎的梅树。

那株梅树，是当年云靖川迎娶她时，亲手为她栽种的，说要与她岁岁年年，共赏寒梅。

“或许……他只是一时被蒙蔽了心智。”苏明姝喃喃自语，心中仍存一丝侥幸，“我且去看看，他书房中，是否还留着我当年绣的香囊。”

是夜，月黑风高，朔风如刀。

苏明姝趁着云靖川在汀兰院饮酒作乐，如一只孤鹤般悄无声息地掠入他的书房。

书房内烛火昏暗，云靖川趴在桌案上，睡得酩酊大醉，口中还念念有词，皆是“舒兰吾爱”、“心肝肉”之类的肉麻情话，听得苏明姝胃中一阵翻涌。

她强忍着恶心，翻找着书柜，希望能找到一丝他尚有良知的证据。

无意间，她碰掉了桌案下的一个紫檀木盒。

木盒落地，里面的信件散落一地。

苏明姝弯腰去捡，目光无意间扫过信件上的字迹，浑身瞬间僵住，如坠冰窟。

那些信件，皆是云靖川写给柳舒兰的，字字句句，皆是浓情蜜意，更藏着他十余年的伪装与算计。

“舒兰吾爱，苏明姝不过是我借苏家势力上位的棋子，若不是她身后有镇远苏家，我岂会忍她十余年？”

“当年那崔氏，不过是我故意找来刺激苏明姝的，让她对你心存忌惮，也让苏家对我多几分愧疚，好让我能更顺利地掌控云家。”

“你放心，待我彻底掌控云家家产，便废了苏明姝，立你为正室，让你腹中孩儿，成为云家唯一的继承人。至于苏明姝和那个孽种云岫，我自会想办法除了他们，永绝后患。”

“十余年隐忍，终有一日，我会让苏家付出代价，也会让苏明姝那个蠢女人，知道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滋味。”

一字一句，如一把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苏明姝的心脏。她浑身颤抖，连忙将散落的信件一一捡起，小心翼翼地放回紫檀木盒，盖好盖子，轻轻放回桌案下，仿佛从未动过一般。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泄露半分神色——这份十余年的欺骗与背叛，她只想独自承受，不愿让任何人知晓，更不愿让年幼的云岫再为她增添烦恼。极致的痛苦，早已让她失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

原来，十余年夫妻，十余年情深，全都是假的。

原来，她引以为傲的婚姻，她心心念念的夫君，她坚守的十余年，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想起当年，自己不顾父母反对，执意嫁给落魄的云靖川，为他打理家事，为他孝敬公婆，为他生儿育女，哪怕他宠信崔氏，哪怕他对自己冷漠，她都始终坚守，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真心，总能焐热他的心。

她想起父母一次次劝她回头，想起云岫一次次为她担忧，想起自己那些可笑的坚持与幻想，只觉得无比讽刺。

柳舒兰的毒害，她可以忍；云靖川的冷漠，她可以扛；可这份十余年的欺骗，这份彻头彻尾的背叛，她终究承受不住。

她的世界，从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彻底崩塌了。

没有爱，没有希望，没有留恋。这世间，再无值得她牵挂之物，再无值得她停留之地。

苏明姝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一片死寂，如同一潭枯水。她轻轻合上木盒，放回原处，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出了书房，回到了自己的凝香院。

她召来院内所有丫鬟仆妇，语气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今日身子乏得很，想好好睡一觉，你们都退下去吧，不用在院外伺候，也不许任何人来打扰我，哪怕是少爷或是老爷传唤，也暂且先挡回去。”

丫鬟仆妇们见她神色平淡，只当她是连日郁结，真的累了，连忙躬身应下，纷纷退了出去。

桂嬷嬷走在最后，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夫人，您要不要老奴在门外守着？万一您夜里有什么吩咐，也好有个人应答。”

苏明姝看着桂嬷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愧疚，却很快掩饰过去，语气温和：“不必了桂嬷嬷，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你也下去歇着吧，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

桂嬷嬷没有丝毫怀疑，只当苏明姝是真的想独自休息、排解心绪，毕竟这些日子，夫人确实被柳舒兰的事扰得心神不宁、日渐憔悴。她连忙躬身行礼：“老奴遵令，夫人好好歇息，老奴就在院外不远处候着，您若有任何吩咐，只需唤一声，老奴即刻就到。”

“嗯。”苏明姝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内屋，悄悄关上了房门，也关上了自己与这世间最后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