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只觉心头猛地一沉,那股不祥之感顷刻间化作实意,忙伸手接过那封书信,指腹触到信封,便觉边角糙硬,显是经了长途急递,一路未曾有半分耽搁。
信封上字迹娟秀中带着几分刚劲,正是外祖母苏氏的手笔,封口处钤着苏家那方朱红私印,印色虽浓,却因辗转颠簸,边缘略有些模糊。
他指尖微顿,已知此事非同小可,当下不及细想,伸手便去拆那信封。
“阿阮,见字如面。京中近来风雨骤起,波诡云谲,你外祖父当年一手提拔的几位故吏,近日遭内阁首辅暗中构陷,已有两人被罗织罪名,打入天牢,家产查抄一空,余下诸人皆如惊弓之鸟,人人自危,频频派人来府中求助,却无一人敢轻易出头,恐引火烧身。”
云岫眉头紧蹙,指腹按着信纸,只觉那墨迹似有寒意。
再往下看,信中语气愈发急切,字字皆是老人的忧思与期盼:“更令人忧心者,府中近日常有不明身份之人窥探,行踪诡秘,昨夜后院柴房竟遭人纵火,幸得守夜仆妇警觉,及时扑灭,才未酿下大祸,可对方来者不善,其心可诛,分明是冲你外祖父的旧部,冲我苏家根基而来。”
信纸翻至第二页,字迹已显潦草,却更见恳切:“你外祖父离世已有二载,我苏家本就人丁单薄,你舅父性情温吞懦弱,胸无城府,难当支撑门户之大任。我年事已高,心力渐衰,府中上下,唯有你自幼聪慧过人,深谙谋略,又在外历练数载,经风雨、见世面,有勇有谋,方能稳住这风雨飘摇的局面。你在外闯荡,外祖母日夜牵挂,先前不愿催你归京,是怕束了你的手脚,误了你的前程,可如今苏家已到危在旦夕之地,若你再不归来,苏家恐遭覆灭之祸,你外祖父一生清名,也恐被奸人玷污,万劫不复。”
云岫的舅父苏叙衡,乃是几年前书老太太与苏老爷从旁支过继而来。
信末几行,字迹愈发潦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是老人落笔时已心神俱裂:“阿阮,速归京!归京途中,务必隐秘行事,乔装改扮,莫要张扬半分,谨防奸人暗中设伏截杀。外祖母盼你平安归来,盼你能撑起苏家这片天,护好府中老小,切记,凡事三思而后行,谨慎为上,万不可孤身涉险,外祖母在京中,等你回家。”
读完书信,那薄薄的麻纸被捏得皱成一团。
苏家乃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根,外祖父待他恩重如山,外祖母更是将他视若己出,如今家中有难,他岂能坐视不理?别说前路有刀山火海、明枪暗箭,便是粉身碎骨,他也需即刻归京。
云岫猛地起身,大步走到窗前,推开木窗,夜风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窗外夜色沉沉,星月无光,恰如京中那晦暗不明的局势。
云岫望着远处沉沉夜色,眼底的迷茫与担忧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决绝。他缓缓握紧双拳,沉声道:“收拾行囊,即刻归京。”
他转身吩咐青叶:“即刻收拾行囊,挑选十名精干随从,明日一早,启程回京。漕运的事,暂由你暗中跟进,青竹那边,传我指令,让他拿下青花瓷货源后,直接押往京城汇合。”
“是,少爷。”青叶躬身应下,即刻转身去安排。
次日清晨,府邸内一片忙碌,随从们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行囊,车马也已备好。
云岫正检查着紫檀木匣,门外忽然传来苏凌薇的声音,“云岫兄,等等我!”
云岫抬头,见苏凌薇身着劲装,背着一个小巧的行囊,身边跟着贴身侍女晚晴。
“凌薇?你这是……”他眼中满是疑惑,“你也要出门?”
苏凌薇走到他面前,苦笑一声,“我要跟你一起回京城。昨日夜里,我母亲派人送来消息,说家族为我在京师物色了一位世家公子,是吏部侍郎的嫡子,催着我回京议亲,定下婚期。”
云岫闻言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苏凌薇向来崇尚自由,最厌这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事,更何况是素未谋面的世家公子,她定然不会屈从。
“我向来不信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苏凌薇抬手拨了拨腰间的剑穗,眼底闪过一丝倔强,“婚姻大事,当由我自己做主,而非被家族当作联姻的工具。我昨夜已悄悄给母亲写了信,说明我的心意,虽知她定会生气,却也不愿委屈自己。晚晴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带她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晚晴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见过云岫公子。小姐心意已决,奴婢定当护好小姐周全。”
云岫望着苏凌薇坚定的眉眼,心中生出几分敬佩,也有几分担忧:“你此举,怕是会得罪苏家。京城不比河间府,苏家在京中势力庞大,你擅自离府,回京后定然会面临不少麻烦。”
“我既已决定,便不怕麻烦。”苏凌薇笑了笑,眉眼间恢复了往日的爽朗,“更何况,有云岫兄在,我也多了几分底气。再说,京中局势复杂,你此次回去,定然也不会一帆风顺,我与你一同前往,也好并肩应对,总比你孤身一人要强。”
云岫看着她真诚的模样,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好。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一同回京。路上凶险,你万事小心,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苏凌薇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用力点头:“好!咱们一同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