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八仙桌上,菜肴琳琅。松鼠鳜鱼金黄酥脆,莲子羹香气袅袅。
沈清婉先夹菜奉与老太太,又夹一箸鱼肉放入云岫碗中,柔声道:“岫儿尝尝,可还是旧时滋味?”
云岫夹起送入口中,外酥里嫩,酸甜适口。江湖漂泊数年,尝尽冷炙残羹,此刻一口热饭入腹,心头竟涌起久违暖意,眼底霜色亦悄然消融。
苏叙衡举杯相敬:“阿阮,舅舅敬你,欢迎归家!”
云岫举杯相碰,声音温和却有力:“舅舅,我回来了。此后苏家,有我在。”
席间笑语晏晏,孩童嬉闹,妇孺低语,暖烛摇曳,映得众人面庞皆染柔光,竟与回廊外清冷夜色恍若两重天地。
苏明轩踮脚为老太太夹软糕,老太太笑得眉眼舒展,皱纹亦淡了几分。
沈清婉殷勤布菜,叮咛孩童慢用,一时笑语盈堂,仿佛将府中连月阴霾尽皆抛却。
云岫心知,这不过是风暴前夕的片刻安宁。
窗外夜色如墨,杀机四伏,他一面应酬,一面暗中盘算明日部署。
酒过三巡,门外忽有黑影一闪。青叶悄无声息现身,向云岫递了个眼色。
云岫搁下筷子,对老太太道:“外祖母,孙儿去去便回。”
转出回廊阴影处,青叶压低声音急报:“公子,查到了。张大人死前,确曾密会周栋心腹谋士。另有蹊跷——府外尚有一批不明身份之人,行踪诡秘,绝非周栋手下!”
云岫瞳孔骤缩。另一批人?是敌是友?莫非除周栋外,尚有黄雀在后?他冷声道:“继续深查!务探明那批人底细,盯死周栋谋士,切忌打草惊蛇!”“遵命!”青叶身形一晃,再次隐入黑暗。
云岫独立回廊,仰首望天,但见一轮冷月高悬,清辉如霜,映得他眉宇间霜色愈浓。夜风拂过,衣袂轻扬,他心下暗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苏家危局,竟比预想更凶险三分。”
然既已入局,便如棋手落子,再无退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寒意,抬手整了整衣襟,转身复入饭厅。
方踏入厅中,满堂笑语喧声扑面而来。孩童嬉闹,妇孺低语,暖烛摇曳。
沈清婉见他回来,连忙起身招手,温言道:“岫儿,可算回来了,快坐下,菜还温着,再吃些。”
说罢便欲为他添饭,眼中关切如春水,尽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
云岫微微颔首,顺势落座,举筷夹了一口菜,面上浮起浅笑道:“劳舅母挂心,方才出去吹了阵晚风,倒也觉得清爽许多。”
他放缓语气,压下眉间凝重,唯目光偶掠窗外时,方闪过一丝如电警惕,迅疾即逝。
席间气氛融融,沈清婉殷勤布菜,叮咛孩童慢用,苏老太太含笑陪孙儿说笑,暂且将府中烦忧抛诸脑后。
苏叙衡望着眼前温馨,心中稍安,却终不忘己身差事,只不愿扫了众人兴致,遂按下心头盘算,陪坐用膳。
他如今官居御史中丞,虽不及周栋权势滔天,却亦身处要津,掌监察百官、纠劾不法之权。此番告假归乡探望老母,已是难得。如今假期将尽,京中事务积压如山,更兼京城乃探查周栋罪证、联络旧部之枢要,他须得速返。而云岫若同行,无疑如虎添翼。
晚膳既毕,沈清婉忙着吩咐下人收拾碗盏,照料二子歇息。
苏老太太坐于厅堂软榻,就着烛光翻检旧物。
苏叙衡瞥见,便拉云岫悄退至回廊一侧,神色渐转凝重,压低声音道:“阿阮,我现任御史中丞,朝务冗杂,此番告假省亲,期限已至,后日须返京复职。”
云岫闻苏叙衡之言,颔首应道:“舅舅所虑,外甥尽知。”
他自是明白,苏叙衡身居御史中丞,职责所在,岂可耽于家事。
苏叙衡复又沉吟道:“你此番归来,为查外祖父沉冤,抗周栋奸谋。京城虽是虎狼之穴,却也是线索汇聚、联络旧部之枢要。我思量,你不如随我同返,便于暗中部署。我掌监察之权,或可掩你行踪,借弹劾之名,查那周栋罪证。”
云岫指尖轻叩几案,默然不语。
苏叙衡所言确凿,京城乃漩涡核心。然他心头终究牵挂苏老太太孤守镇远,苏家看似安宁,实则危机四伏。若老太太独居,他如何能安心?
少顷,云岫抬眸望向厅中苏老太太,恭谨道:“舅舅,外甥亦知京中紧要,但外祖母年迈,独留镇远,实难心安。不如相劝外祖母同迁京城如何?舅舅复职,外甥行事,外祖母在侧,既可享天伦,亦免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