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迁京为棋，蛰伏龙潭

苏叙衡闻言，目中动容，颔首道：“正合我意！先前恐母亲不舍离乡，故未敢提及。你我同劝，母亲或可应允。”

二人遂至苏老太太身前，老太太搁下手中旧物，笑道：“你二人方才密议何事？”

云岫趋前躬身道：“外祖母，舅舅后日须返京履职，孙儿亦需赴京查证。思及您独留镇远，心中难安，故与舅舅商议，恳请您同往京城。舅母可悉心照料，孙儿行事亦能无牵无挂。”

苏叙衡亦急步上前，恳切道：“母亲，阿阮之言极是。京城宅第齐备，清婉侍奉周全，您同去既能团聚，亦远离镇远是非。卷宗可遣可靠之人转移或密藏，绝无忧虞。孩儿任御史中丞，京中或能借监察之权，暗中庇护，搜证周栋，以雪外祖父之冤。”

苏老太太手中动作倏止，浑浊老眼掠过一丝动容，目光缓缓扫过云岫与苏叙衡，复望向窗外镇远苏府，那是她与苏老爷子相守一生之地，承载着半世悲欢。然她深知，今时苏家危局，镇远绝非桃源，她若滞留，反成二人掣肘。

沉吟良久，苏老太太轻颔首，眼中决绝与释然交织：“好，我跟你们回京城。”

云岫与苏叙衡皆大喜，齐声道：“外祖母|母亲英明！”

老太太抬手抚二人手掌，语重心长：“我原欲守此府宅，护你外祖父心血。但今思之，你们若在京分心挂我，岂不误事？同去京城，既能安心，亦能伴你等身侧，或可忆起你外祖父旧友、遗物，助你们一臂之力。”

“外祖母深明大义，孙儿铭感五内！”云岫躬身长揖，郑重道，“孙儿即刻安排，明日起妥善处置府务。”

苏叙衡亦附道，目露欣慰：“母亲放心，孩儿虽权不及姓周的，但御史中丞之位，监察弹劾之权尚在，必护您与阿阮周全！”

此时沈清婉收拾停当，入内闻老太太决意同往，喜上眉梢：“娘亲，如此甚好。一家终得团聚。我这就备行囊，遣人传信京城宅中，命下仆妥备居所，悉心侍奉。”

苏老太太含笑点头：“有劳婉娘了，莫太过操劳。”

却说紫宸殿偏殿内，烛火通明如昼，龙涎香袅袅升腾，缠绕着殿中凝滞的气息。

景仁帝鬓染霜华，斜倚龙椅，指尖无意识摩挲椅扶雕花，良久方道：“周栋这内阁首辅之位，坐得可太安稳了。”

阶下李德全垂首如弓，侍奉帝王数十载，最谙圣心，闻此问不敢妄言，只低语道：“陛下圣明。周大人执掌内阁数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确有几分势力。然其行事向来谨慎，事事以陛下旨意为先，从未逾矩半分。”

“谨慎？”景仁帝冷笑一声，语气隐含不悦，“那叫藏得深！朕岂不知他暗结党羽，贪赃枉法？连朕派去监察之人，皆被他悄无声息处置了。若非尚有几分用处，能镇一镇朝堂浮躁之气，朕早便动手了！”

李德全心头一凛，再不敢接话，唯垂首侍立。

景仁帝沉默片刻，忽转话锋：“先前拟旨，封谢敛为靖海将军，赐黄金百两，良田千亩，你说这封赏，是否太薄了？”

李德全心念电转，抬眼见帝王神色专注，便试探道：“谢公子戍边八载，战功赫赫，单凭黑木岭一役，便足以当更高封赏。只是……谢公子乃安国公府次子，八年前因误伤兄长被逐，此番回京，若封赏过厚，恐惹安国公忌惮，亦令端王、郕王诸殿下多心——毕竟谢公子之母，乃是程家之女。”

“朕岂不知这些？”景仁帝轻叹一声，起身踱至窗前，眺望远处皇城轮廓，“谢敛此子，朕早有耳闻。年少戍边，沉稳果决，枪法谋略皆属上乘，比他那骄纵兄长谢铮强过百倍。谢昌毅偏宠长子，冷落次子，朕尽收眼底。然京中局势如泥沼，十一、老四、老八斗得厉害，个个暗中培植势力，觊觎储位。”

提及皇子，景仁帝语气骤冷，眼底寒芒如电：“老四野心勃勃，勾结英国公府，握京畿兵权，行事张扬，觊觎东宫之位多年；老八看似温良，实则城府深不可测，暗结内阁与藩王，势力盘根错节；十一虽年幼，有英国公府撑腰，又得朕怜爱，各方势力皆暗中窥伺，不敢轻慢。”

他顿住脚步，转身看向李德全，目光如炬：“你说，朕若留谢敛在京，是否一步好棋？”

李德全沉吟须臾，谨慎应道：“陛下圣明。谢公子戍边八载，与京中势力无涉，且身手谋略兼备，若留京中，既能制衡周栋，亦可牵制三位皇子，不使一方独大，扰乱朝纲。”

景仁帝颔首，复道：“然此事不可急躁。谢敛初回京城，根基未稳，周栋与诸皇子必暗中试探、打压。你速遣亲信往安国公府，传朕口谕，命谢敛三日后入宫觐见。另，密切监察安国公府、周府及三位皇子府，但有风吹草动，即刻禀报。”

“奴才遵旨。”李德全躬身领命，退步如风。

景仁帝独伫窗前，凝望夜色中的巍峨皇城，眼底流转复杂之色。他深知，封谢敛、留谢敛，皆是权宜之棋。京中储位之争，如火如荼；周栋势力膨胀，如附骨之疽。他须觅一枚凌厉棋子，平衡全局，稳守江山。而谢敛，正是那枚年轻、勇谋兼具、无党无派，足以搅动京中浑水的棋子。

却说镇远至京城，官道迢迢，车马辚辚。